她没说话，只是把衣服拿去盆里，倒上热水和肥皂粉，仔细地揉搓着那块最显眼的油污。
周安辰就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在灯下忙碌的背影。
“明天，案板和木架子就能送来了。”
他忽然开口。
苏玥搓衣服的手停了一下，回过头，
“你找人做了？”
“嗯，找了厂里的木工房。用的是旧料，便宜。”
他把一杯晾好的温水递到她手边，
“先喝口水，歇会儿再洗。”
苏玥接过水杯，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到心里。
这个男人，总是在她需要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把一切都安排妥当。
送走刘主任，苏玥把钱放在案板上。
“王姐，算账，发钱。”
全场欢呼。
按件计酬，手脚最麻利的胖墩妈拿了十八块五。
最少的也有十块钱。
妇女们攥着钱，手都在抖。
胖墩妈抹了把眼泪。
“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王梅拿着十五块钱，笑得见牙不见眼。
“今晚买肉。给家里的兔崽子包饺子。”
天刚擦亮。
家属院的水房那边已经响起了哗啦啦的水声，伴随着铝盆碰撞的声响。
木工房的老李头蹬着三轮车，停在旧仓库门口。
车斗里装得满满当当，全是按尺寸打好的木架子和案板。
周安辰穿着件旧跨栏背心，肩膀上搭了条毛巾，正跟老李头往下卸货。
几块厚实的木板扛在肩上，他连气都没喘匀，稳稳当当码在墙根。
苏玥端着搪瓷盆从家里出来，把昨晚洗好的衣服晾在院里的铁丝上。
那件洗净的天蓝色短袖迎风飘着，油污洗掉了大半，只留下一块浅浅的印子。
王梅梳着头从屋里钻出来，嘴里咬着两个黑卡子。
“苏厂长，早啊。案板送来了？”
苏玥甩了甩手上的水。
“送来了，正搬着呢。”
王梅三两下把头发盘好，趿拉着布鞋往外跑。
“我得去抢个好位置，靠窗亮堂。”
八点整。
六张大案板拼在中间，四周靠墙立着两排木架。
三十多个妇女围在案板前，叽叽喳喳聊个不停。
苏玥拿个小本子，站到最前面。拍了拍手。
底下安静下来。
“今天咱们生产服务队正式开工。丑话说在前头，咱们现在是正经街道企业，按件计酬，多劳多得。”
“谁要是偷奸耍滑，糊的盒子不合格，一律返工，不给算钱。”
底下没人有异议。
能有个挣钱的营生，谁不当祖宗供着。
“为了方便管理，咱们分三个组。折纸组、糊胶组、质检组。王梅姐当总组长，负责记账和统筹。”
苏玥翻开本子。
王梅挺起胸脯，特意理了理衣领，清清嗓子。
“都听苏厂长安排。谁要是敢掉链子砸咱们的饭碗，我王梅第一个不答应。”
正分着组，仓库铁门被人推开了。
李寡妇扭着腰走进来，手里装模作样拿了块抹布。
“这正开会呢。”她往门框上一靠，眼睛往案板上瞟，“苏玥啊，我琢磨了一宿，大家都是街坊邻居，你们这缺人手，我来搭把手。”
王梅冷笑一声。
“李彩霞，你那手是用来摸麻将的，能干这粗活？”
“王梅你少插嘴。”李寡妇瞪她一眼，转头看向苏玥，“我听说了，你们这中午包饭。”
“我也不多要，一天管顿饭，给我算个半工就行。”
这是来蹭饭的。
苏玥合上本子，直视她。
“队里不招临时工。昨天打扫卫生你没来，今天直接上工吃现成，没这个规矩。”
李寡妇急了。
“怎么没规矩？那仓库还是厂里的呢，我男人以前也是红星厂的职工，我怎么不能沾点光？”
“仓库是街道批给服务队的，跟红星厂没关系。你要想干，去街道办开个特困证明，我按流程收你。”
李寡妇哪开得出特困证明，她平时隔三差五还能割二两肉吃。
“你这是拿鸡毛当令箭。”
“对，我就是拿鸡毛当令箭。”苏玥把本子往桌上一拍，“门在那边，不送。”
妇女们哄堂大笑。
胖墩妈接了一句。
“什么便宜都想占，做梦去吧。”
李寡妇脸涨得通红，摔了抹布，骂骂咧咧地走了。
王梅捡起那块抹布，嫌弃地扔进垃圾筐。
“干活干活。”
流水线转了起来。
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和刷浆糊的声响交织在一起。
妇女们干着活，嘴也没闲着。
“李彩霞昨天还去保卫科老张那晃悠呢，估计是想讨点粮票。”
“老张媳妇可不是吃素的，上回拿扫帚把她赶出来了。”
“活该。”
临近中午，周安辰提着个网兜走进来。网兜里装了几个铝饭盒。
他把饭盒放在苏玥的桌上，解开网兜。
“食堂打的红烧肉。”
苏玥打开饭盒，肉香飘了出来。
不远处的王梅吸了吸鼻子。
“周厂长又来送饭了。咱们这帮人可是沾了苏厂长的光，天天闻肉香。”
妇女们跟着起哄。
苏玥拿筷子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
“吃你们的窝头去。”
周安辰没理会那些玩笑，拉了把椅子坐下，拿过苏玥手里的账本翻看。
“上午做了一千二百个。”他报了个数字。
“手生，下午能快点。”苏玥咽下饭，“刘主任下午来拉货，上一批的钱该结了。”
下午三点，供销社的小货车停在仓库门口。
刘主任跳下车，走进来。
“苏玥同志，这新厂房不错。有模有样。”
“刘主任过奖了。”苏玥迎上去。
刘主任从皮包里掏出一叠大团结，点了点，递过去。
“这是上一批的尾款，还有这批的定金。一共两百八十块。你点点。”
苏玥接过钱，当面点清。
两百八十块。这笔钱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王梅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
“刘主任，还有个事。”苏玥收好钱，“市里几个大厂的包装活，您看……”
“我今天来正要说这个。”刘主任一拍大腿，“市拖拉机厂和轴承厂那边我联系好了。”
“他们同意把螺丝和小零件的包装交给你们。明天我让人把样品和图纸送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