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矿长打量了苏玥两眼,又看看那两辆车。
“规矩知道吧?”
“规矩懂。”
苏玥回头看了周安辰一眼。
周安辰已经爬上驾驶室,发动了车子。
测试开始。
二汽的蓝色重卡率先下坑。
装满三十吨原煤后,车身往下沉了沉。
司机踩下油门,排气管冒出浓烈的黑烟,车子缓慢向坡顶爬。
爬到一半,车轮在泥浆里打滑,发动机发出嘶吼,却怎么也上不去。
刘科长在上面急得直跳脚,“垫石头!快垫石头!”
折腾了半个多小时,二汽的车才勉强爬出矿坑,水箱已经开锅了,突突往外冒白气。
孙矿长直摇头。
轮到红星厂。
周安辰把车倒进装载区。
挖机把三十吨煤倒进车厢,东方红的底盘稳稳撑住,钢板弹簧只压下去了微小的弧度。
周安辰挂上一挡,轻踩油门。
李建章调校的发动机展现出惊人的低扭爆发力。
没有黑烟,没有嘶吼。
红色重卡像一头稳健的老牛,碾过二汽压出的烂泥坑,匀速向坡顶攀爬。
十五度的陡坡,三十吨的载重。
东方红连停顿都没有,直接开出了矿坑,稳稳停在孙矿长面前。
全程不到十分钟。
孙矿长眼睛亮了,大步走过去,摸了摸车头。
水箱温度正常,发动机声音依旧平稳。
“好车!”孙矿长一拍大腿,“这动力,比进口的曼恩还带劲!”
刘科长在旁边脸色铁青,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孙矿长转头看向苏玥。“苏厂长,这车多少钱一台?”
“进口车的一半。”苏玥报了个价。
“明年的单子,五十台,全给你们红星厂!”孙矿长是个痛快人,“今天这辆车留下,我先用着。”
苏玥拿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合同。
“孙矿长,爽快。红星厂包三年售后,随叫随到。”
签完合同,苏玥和周安辰开着剩下的一辆车返程。
天色渐暗,车厢里开着暖风。
苏玥把合同收进包里,转头看旁边开车的人,“今天这一趟,你立首功。”
周安辰单手扶着方向盘,看前方的路况,“光口头表扬?”
“那发奖金。按销售提成算,五十台车,够你买十辆虎子那种滑板车。”
周安辰轻笑出声,“我拿钱没用。家里财政大权都在你手里。”
车外寒风凛冽,车内却异常安稳。
临近春节,红星厂迎来了最忙碌的结算期。
老赵在财务室里熬了三个通宵,终于把全年的账目理清了。
今年的奖金比去年翻了一番。
大壮领了厚厚一沓大团结,咧着嘴盘算着给村里的老爹翻修房子。
李建章拿了最高级别的技术特殊贡献奖。
老头捏着信封,没看里面的钱,反而拉着周安辰讨论明年发动机增压器的改进方案。
散会后,苏玥回到办公室。
虎子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个小铁盒。
“妈妈,这是跑腿站今年的利润报表。”
虎子把铁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卷卷毛票和硬币。
苏玥拿起最上面的一张纸。
在这个年代,一个普通工人半个月的工资。
苏玥把报表放下,看着虎子,“行啊,业务拓展挺快,代写作业都搞上了?”
虎子挺起胸膛,“那当然,我可是有原则的。”
“只代写抄写类作业,算术题不代写,怕他们考试不及格找我退钱。”
苏玥被气笑了,“你这叫扰乱教学秩序。”
“明天把代写作业的钱全退回去,以后再敢搞这行,我把你送去老赵那学打算盘。”
虎子一听要学打算盘,赶紧把铁盒抱进怀里。
“退就退,反正我明年打算进军废品回收行业,不干这种小打小闹的事了。”
周安辰走进来,听见这话,拎起虎子的后领。
“废品回收?你打算去捡破烂?”
“什么捡破烂!那叫资源再生利用!”虎子挣扎着落地,“我在报纸上看的,南方那边很多人收废铜烂铁发了财。”
周安辰和苏玥对视一眼。
这小子,脑子转得比谁都快。
苏玥站在阳台上,看着厂区里依然亮着灯的保安室。
每一步都走得不容易。
周安辰端着两盘刚出锅的饺子走到餐桌旁,冲阳台喊了一声:“吃饭了。”
苏玥转过身,走进屋内。
饭桌上,虎子举着装满橘子水的玻璃杯。
“祝爸爸妈妈新年发大财,祝我的跑腿站明年利润翻倍!”
大家碰杯。
年后开春,红星厂接到了一个大订单。
不是国内的,而是跨国业务。
马三从温城打来电话,声音都在抖。
“姐,有个苏联的倒爷看上了咱们的重卡,要一百台,拿废旧钢材和重型机械换!”
苏玥握着电话,脑子飞速运转。
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苏联解体前夕,轻工业极度匮乏,重工业却堆积如山。
这不仅是一笔生意,更是一次技术升级的绝佳机会。
“答应他。”苏玥当机立断,“告诉他,不要普通钢材。”
挂了电话,苏玥把周安辰和李建章叫到办公室。
听完苏玥的计划,李建章一巴掌拍在桌上。
“干!那可是好东西。”
“有了那些设备,咱们不仅能造重卡,连矿山机械都能造!”
“走公路。”苏玥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车队直接开过去,沿途让所有人看看。”
组建跨国车队的事提上日程。
大壮主动请缨当车队长。
厂里挑选了一百名技术最硬的司机,配发了最厚的防寒服和野外生存装备。
出发那天,县里领导全来了。
一百辆红色的东方红重卡排成长龙,一眼望不到头。
引擎轰鸣,震耳欲聋。
苏玥站在高台上,拿着扩音喇叭。
“同志们,这一趟,山高路远,你们不仅是去送货,更是去展示红星厂的骨气。”
“平安去,平安回。”
大壮在头车里按响了汽笛。
车队浩浩荡荡驶出县城,向北进发。
大壮坐在头车驾驶室里,车内暖风开到最大,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秋衣,额头上全是汗。
副驾上的老司机拿着对讲机汇报。
“队长,前面是盘山道,路面有暗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