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六章 赢给你看
李令月没否认。
她当然明白。
李隆基不是她那个软弱的四哥,他有野心,有手腕,有天子剑认主的气运,他现在不动手,不是不想,是不能,等他能了,他一定会动。
她发现自己看走眼了,她本以为能有至少一两年的清净,没想到他才当上太子不久,手下的人就开始“不老实”,替他出手弹劾她,借机削权。
而她呢?
她能动吗?
能。
但她下不了决心。
不是因为什么姑侄之情,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谁念旧情谁死的快!她下不了决心,是因为她不确定——赢了之后,她能得到什么?
权力?她已经有了。
地位?她已经是镇国太平公主,位比亲王,再往上,就是那把椅子。
可她不想坐那把椅子。
她亲眼看着母亲坐上那把椅子之后,变成了什么样子——众叛亲离,孤家寡人,最后被赶下台的时候,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不想变成那样。
可不坐那把椅子,她赢了李隆基又能怎样?
换个太子?有什么意义?
她已经直接间接地换了两个皇帝!
以前或许还能动心,但现在,她想要的,早已经不是那把椅子。
她想要的东西,就在门后——可这个东西,她永远得不到!
密室里安静了一会儿,李令月的声音又飘出来:“进来。”
陆长风犹豫了一瞬,起身推门。
寒玉床的凉意扑面而来,混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龙涎香,她斜倚在床头,长发散落在肩侧,素白寝衣松松垮垮地挂着,领口微敞,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肌肤。
李令月直勾勾看着他。
陆长风走到床边的矮凳上坐下,随手拿起案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放下茶杯,“这么看我干什么?今晚消停点!”
李令月脸一红,接着大大方方道:“看你怎么了?又不是没看过!”
陆长风没接这茬:“说正事。三条路,你选哪条?”
“哪三条?”
“认输,跑路,打赢。”
陆长风言简意赅:“认输——交权退让,趁陛下还在,体面收场,太子根基未稳,你主动退,他求之不得,说不定还会感激你。”
李令月面无表情:“下一条。”
陆长风正色道:“你如果不下定决心提前动手,迟早会失败,第二条,就是等你败了,我带你走,远走高飞,隐姓埋名,再也不回来。”
李令月盯着他,目光忽然变得很锐利:“你愿意带我走?”
“愿意。”
陆长风没有犹豫。
李令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几分自嘲,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心酸,“你愿意带我走,但不愿意要我。对吗?”
陆长风没有说话。
他知道她说的“要”是什么意思。
不是带她走,不是护她周全,是真心实意地接受她,接受她的过去。
他做不到。
他可以和她上床,可以在她危险的时候救她,可以在她难过的时候陪她——但他没办法把她放进心里那个位置。
李令月知道。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
所以她从不问“你爱不爱我”这种蠢问题,她只问“你要不要我”——而答案,她比谁都清楚。
“所以,第二条,不行。”
李令月替他说了:“败了就败了!干脆死在长安,也算轰轰烈烈。”
陆长风心中一叹。
“第三条呢?”李令月问。
“打赢。”
陆长风抬眼看着她:“趁太子立足未稳,先下手为强,你两度镇国,根基深厚,此时动手胜算最大,拖得越久,此消彼长,你越没有机会。”
李令月沉默了很久。
久到陆长风以为她睡着了,她才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缕烟:“打赢了,然后呢?”
陆长风一怔。
“然后?”他没想过这个问题。
“是啊,然后。”
李令月转过头看着他,凤目中没有平日的凌厉,只有一种疲惫的、近乎恳求的认真:“我打赢了李隆基,然后呢?废了他?换个太子?还是……我自己坐上去?”
陆长风还真没想到这步。
“我不想坐那把椅子。”李令月幽幽道:“我亲眼看着母亲坐上去,看着她变成什么样子。我不想变成她。”
陆长风下意识道:“那你想要什么?”
李令月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目光中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陆长风移开了视线。
这就是死结。
她想要的东西,他给不了。
他能给她的,她不想要。
所以她只能抓住权力——不是因为她多想要权力,而是因为除了权力,她什么都没有了。
陆长风忽然发现,好像没有选择。
他不可能委屈自己,李令月就不可能放弃唯一执念。
那第一条,让李令月主动退让,就有点强人所难,权力如毒,已入骨髓,拔之必然如割肉放血,痛不欲生;
第二条,李令月愿赌服输,但她一死,余党必被清理,首当其冲的,就是他这个咨议参军事,他即便不怕,也一定会被各方骚扰,烦不胜烦!
剩下的就只有第三条路。
李令月打赢李隆基,不论以后如何,她能保住自己的权势,他也不用应对那些乱七八糟的骚扰……
不是帮不帮的问题,是没得选。
陆长风在心里把这话重复了一遍,完全忽略了还有一个最轻松的选项——“弃暗投明”。
“我知道了。”
陆长风深吸口气,站起身:“暂时不急。你先考虑,要是下不定决心,也不能拖太久,三个月内一定要做出决定,晚了就来不及了,在此期间,我来解决徐氏兄弟,解决绝龙城!”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密室。
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脚步声沿着甬道远去,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石壁的尽头。
密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李令月坐在寒玉床边,赤足垂在沿上,盯着那扇紧闭的门,一动不动。
她的眼睛,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
她忽然看出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方才他说的那三条路——认输、跑路、打赢——分析得头头是道,利弊得失,算得清清楚楚,可他算来算去,好像算漏了一件事。
以这个人的本事,就算自己败了、死了,他也能全身而退。
他那手医道修为,那出神入化的下毒之能,连自己都防不胜防。
李隆基就算赢了,也绝不敢招惹他!
天下人也绝不敢去烦他!
他有神农尺,有神鬼莫测的毒功,有那一身让人摸不透的底牌,他大可以袖手旁观,大可以在她败落之后潇洒离去,继续当他的闲云野鹤。
没有人能拦住他。
没有人敢拦住他。
可他没有。
他想来想去,想得辗转反侧,想得叹气连连——从头到尾,他想的都是“怎么才能不让她死”。
唯独没有想过“怎么才能让自己脱身”。
李令月忽然笑了。
这人果然还是心软了。
嘴上说着“各取所需”,可到头来,他还是舍不得。
他不想她死。
也不想她输。
这就够了!
李令月抬起头,望着密室幽暗的穹顶,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意里有苦涩,有释然,有破釜沉舟的决绝,还有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奇怪的轻松。
既然他不想她输——
“那我就赢给你看!”
她站起身,赤足踏在冰冷的石板上,走到密室中央那面铜镜前。
镜中人长发披散,素白寝衣,脸色还有几分苍白,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簇幽火,在黑暗中灼灼燃烧。
她对着镜中的自己,微微扬起下巴。
“三个月,解决李隆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