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章 蹊跷(二合一)
前厅。
陆长风刚刚走进,便见一道熟悉的身影迎了上来。
来人年约四旬,着一袭青灰长衫,面容清瘦,颌下三缕长须,一派儒士风范,正是百晓堂许元之。
陆长风抱拳道:“许先生,久等了。”
许元之连忙还礼:“陆先生客气,是在下冒昧登门,还望海涵。”
两人分宾主落座,侍女奉上香茶,便悄然退下。
陆长风没有寒暄,开门见山道:“许先生今日前来,可是为了当初所言之事?”
许元之微微一怔,随即苦笑:“陆先生倒是爽快。”
他顿了顿,神色变得郑重起来:“实不相瞒,今日前来,确是有求于先生,说来惭愧,此事本该早与先生言明,只是一直不知该如何开口——毕竟,这多少有些胁恩图报之嫌。”
陆长风摆了摆手:“许先生言重了。”
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神色坦然:“当初下江南之前,我曾向先生打听【传国玺】幕后之人的下落,先生不仅告知了郭璞之后、郭家的事,还给了我江南势力分布图、各门各派的详细资料,那些东西,分量有多重,我心里有数。”
他放下茶盏,看向许元之:“那时先生只说有一事相求,待我回长安再说,如今我既已归来,先生但讲无妨。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不必客气。”
许元之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感慨。
他见过太多人,得人恩惠时满口应承,事到临头却百般推脱。
如陆长风这般坦然认账、毫不推诿的,反倒少见。
难怪江湖上都传,这位陆先生是至诚君子。
他笑了笑,也不再多做客气,从袖中取出一幅画卷,双手递上。
“先生请看此人。”
陆长风接过画卷,缓缓展开。
画上是一个三十来岁的青年男子,剑眉星目,样貌颇为俊朗,他一身青衫,负手而立,身后隐约可见巍峨群山,腰间悬着一柄软剑,剑鞘古朴,虽只是画像,却已有一股凌厉剑意扑面而来。
画像一侧,以小楷写着三个字:
沈观南。
陆长风目光微动。
——蜀山剑宗少宗主。
他想起方才李令月所言,果然跟剑宗有关!
许元之见他神色,便知他已猜到几分,轻叹一声道:“此人乃蜀山剑宗宗主、天下十绝之一、剑圣沈凌越的独子,也是老来子,自幼天赋卓绝,十五岁入剑池,得古剑【鱼肠】认主;二十岁修成蜀山绝技《大河剑法》,被全宗上下视为下一代掌门的不二人选。”
陆长风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画像的软剑上。
【鱼肠剑】。
那可是与干将、莫邪齐名的上古名剑,勇绝之刃。
虽在十大神剑中不以威力见长,却也绝非等闲神兵。
能得此剑认主,足见沈观南资质不凡。
他抬起头,看向许元之:“他怎么了?”
许元之沉默了一瞬,缓缓吐出两个字:
“疯了。”
陆长风眉头微皱:“难道是因为剑池之乱?”
“非也。”
许元之看向陆长风腰间的乾坤袋,袋内隐有剑意流转,说道:“先生也是神剑之主、剑道天骄,应该知道,那些古剑名剑,有多桀骜不驯。”
陆长风没有否认。
他手中的剑,除了风扬剑是认主,剩下的已经不算桀骜不驯了,简直就是噬主!尤其干将、莫邪那两柄凶剑,一度跟他拼死拼活。
许元之继续道:“且不说蜀山剑宗戒备森严,即便他们开放剑池,给全江湖人进去,又有几人能过剑阵、登剑山、得名剑?江湖上传言的‘剑池之乱’,其实不足为道……先生应该知道剑宗的来历吧?”
陆长风点头:“据说是初代宗主见万剑山剑气浓郁,有助于滋养剑意神意,于是搜集古今名剑,铸就百丈剑池,汇聚天下金铁锐气,以滋养无上剑意,而成蜀山剑宗。”
“没错。”
许元之接道:“剑池金铁锐气之盛,乃神州之最,但凡有灵之剑,若无超凡之人杰与其通灵养锋,留在剑池,才是保留灵性、滋养剑身的最佳选择,所以……”
他看着陆长风,一字一顿道:“灵潮掀起之后,剑池万剑通灵,一心汲取金铁之气反哺自身,连剑宗之人都不敢贸然进入,何况其他?大乘教、明教、鬼市那些势力,多数人连山门都进不去!沈观南的病,另有因由。”
他缓缓解释道:“就在三个月前,古剑复苏的同时,蜀地屏山深处的‘迷魂谷’同样出现异动!那地方本就诡异,方圆二十余里,密布百余个小山丘,小径纵横交错,进入其中极易迷失方向。相传当年诸葛丞相南征时曾被困此谷三日,后得仙人指点方出,遂悟出八阵图……”
这明显是牵强附会。
陆长风不以为意,示意他继续。
“灵潮涌起之后,那迷魂谷每到夜晚,便喊杀声震天,甚至传闻有阴兵过境,沈观南闻讯,便带着十几名弟子前往探查。结果——”
许元之声音低沉了几分:“随行弟子尸骨无存,只有沈观南一人,靠着鱼肠剑杀出迷魂谷,但人也彻底疯了,神志不清,胡言乱语,疯疯癫癫,连亲生父母都不认得……”
陆长风眉头紧锁。
“蜀山遍寻名医,甚至亲自到药王谷请百草君、毒手药仙出山,却都束手无策,这才托到我百晓堂门上。”
“剑宗宗主沈凌越,正是在下师娘嫡亲兄长;沈观南也是师娘自幼看着长大的,师娘求到我师父面前,可术业有专攻,我师父也没办法……”
陆长风看着他,忽然道:“许先生是想让我救他?”
许元之深深一揖:“恳请先生出手。当今天下,恐怕只有身负药王真传的先生,能治这疑难之症。”
陆长风没有立刻答应,而是沉吟道:“疯病多属心疾,心病还须心药医,你们就没再去迷魂谷看看?”
许元之苦笑:“去了不知多少遍,甚至我师父和剑圣还曾联袂进去,想查个究竟,可任凭他们如何搜寻,迷魂谷里就是一片死寂,什么都没有!但到了夜里,山下百姓依然能听见喊杀声,依然有人看见阴兵过境,进去之后,又什么都找不到,这事——蹊跷至极!”
有点意思……
陆长风若有所思:“你的【月旦评】难道没有提示?会不会是某种神器作祟?”
许元之摇了摇头,苦笑道:“如果有倒好办了,以我师父和剑圣的修为,就算不能让那宝物认主,合力之下,总也能削弱,问题是,什么都没有!可能搞出如此异动,又表明绝非凡物,实在是古怪!”
陆长风眯起眼睛:“或许,不是神器,是某种‘神人’呢?”
许元之一愣,随即恍然道:“先生是说……六境灵体?!”
嘶!
他不禁倒吸口凉气,这倒确实是种可能。
如果是这样,那沈观南的病只怕不好治。
陆长风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我先试试吧。”
许元之闻言大喜,起身便要行礼。
陆长风抬手止住他:“先别高兴太早。如果真是灵体作祟,那以我现在的功力还不能‘治’,只能找六境高人出手。先看看再说。”
许元之连连点头:“这个自然。先生肯出手,已是天大的恩情。”
陆长风摆了摆手,沉吟道:“这样,等我三天。三天后,我动身前往蜀山,去看看这位少宗主。”
许元之一怔,随即问道:“先生有急事?若有要务在身,在下可以等——”
“不是什么急事。”
陆长风笑了笑,神色坦然,“是私事。三天之后,我自有办法赶到蜀山,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许先生尽可放心。”
许元之彻底放下心来,起身抱拳:“那许某先行前往,通知师父师娘这个好消息,就在蜀山剑宗,恭候先生大驾!”
陆长风起身还礼:“许先生慢走。”
两人又说了几句,许元之便告辞离去。
陆长风送他到府门外,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街角,这才转身往回走。
雪衣扑棱着翅膀落在他肩上,歪着头问:“主人,我们要去蜀山了吗?”
陆长风点了点头。
雪衣眼睛一亮:“听说蜀地有很多好吃的!”
陆长风翻个白眼:“你就知道吃。我们是去治病,不是去游山玩水。”
雪衣不服气地拿翅膀拍他:“治病也得吃饭啊!主人你不吃,我还要吃呢!”
陆长风懒得理它,大步走回听雪楼。
楼中,青黛已经替李令月传完命令,正在收拾房间。
见他回来,青黛轻声问道:“先生,可要准备什么?”
陆长风想了想:“三天后我要去蜀山。这三天,不要让人打扰我。”
“是。”
青黛点头应下,悄然退去。
陆长风走上二楼静室,盘膝坐下,选择接收《浑天四绝》完全版。
【《浑天四绝》完整版灌注中……】
刹那间,一股浩瀚的信息流猛然涌入脑海!
仿佛天地初开——
狂风呼啸,烈火焚天,雷霆万钧,暴雨倾盆!
四大自然之力在他识海之中同时炸开,化作无数玄奥的轨迹、无穷无尽的招式、深不可测的运功法门!
陆长风闷哼一声,死死守住灵台一点清明。
这就是《浑天四绝》!
以日月为媒,汲取天地间风、火、雷、雨四大自然之力,炼化为自身精元,此功霸道绝伦,修炼到极致,可将自身力量提升到旷古绝今的境界。
信息流仍在持续涌入——
风,无形无相,却可摧城拔寨。
火,炽烈狂暴,却能焚尽八荒。
雷,刚猛无铸,足以震慑万邪。
雨,润物无声,亦可化为滔天洪流。
四种力量,相生相克,若能融会贯通,便可阴阳互补、生生不息。
不知过了多久,信息流终于渐渐平息。
陆长风睁开眼,目中竟有风火雷雨四种异象一闪而逝。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缓缓握拳。
体内,丹田深处,四道精元已然成形——风元青翠如碧玉,火元赤红如熔岩,雷元紫光流转,雨元澄澈如水,四道精元彼此环绕,缓缓旋转,隐隐形成一种奇妙的平衡。
这就是《浑天四绝》的根基。
心念一动。
风元骤然亮起,周身衣衫无风自动,一道无形的旋风自他脚下升腾而起,正是四绝之一【九天玄风】。
他再动念。
这一次火元大亮,掌心的旋风瞬间化为炽烈的火焰,并非寻常的赤红,而是带着一丝淡淡的金芒,灼热却不伤己身,可以焚尽一切外邪。
【明夷天火】。
陆长风散去掌中火焰,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够强!
最关键的是,没有缺陷,没有副作用,无论昼夜皆可发挥全力!
他压下欣喜,看向第二本秘籍——《紫微斗数真解》。
这本功法与浑天四绝截然不同。
浑天四绝是外功,是力量的极致;
而紫微斗数,是推演之术,是窥探天机的法门。
它以“天人感应”为根基,认为天上星辰与人间众生一一对应,星辰的运行轨迹、明暗变化,与人间的气运流转、个体命运息息相关,而修炼此功者,既能推演吉凶,更能引动周天星辰之力为己用。
陆长风按照秘籍所载,缓缓调运真气,发散精神。
五境后期的修为全力运转,心神外放,与天地相接。
起初,一片混沌。
渐渐地,他“看见”了。
头顶之上,是一片浩瀚星空。
无数星辰各居其位,缓缓运转,散发着微弱却恒久的光芒。
那些光芒穿透层层空间,洒落人间,落在每一个人身上。
而他自己,“看见”了一颗星辰.
在遥远的北方天际,正对着他微微闪烁。
【天枢】。
天枢,北斗第一星,又名“贪狼”,主智略、主变化。
陆长风心神微震。
这门功法,果然诡异!
他不过是初次尝试牵引星光,就仿佛被那颗星锁定了。
那种感觉,犹如被什么东西从上而下俯视,无所遁形。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神,再次闭目。
这一次,他没有去刻意感应,而是按照《紫微斗数真解》所述,以自身为媒,向那颗星传递出一丝意念。
片刻之后——
轰!
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像是某种玄之又玄的“联系”,仿佛有一根无形的丝线,将他与那颗遥远的星辰连接在一起。
顺着那根丝线,他能“感应”天道、“看见”许多东西……
看见那颗星辰的运转轨迹。
看见它与其他星辰的交汇分离。
看见它洒落人间的光芒落向何方……
陆长风心神微动,试着引下一丝星光。
一瞬间,世界在他眼中变了。
他“看见”了静室之中肉眼不可见的一切——墙角那盆兰花的根系正在土壤中缓缓延伸,每一根须尖都散发着微弱的青气;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树干深处,灰黑色的朽气正在一点点蚕食着生机;甚至他自己的身上,也有一层淡淡的金光流转——那是神农气自动护体的征兆。
他收回目光,心中震撼不已。
这就是“借星之力”?
不是战斗,而是洞察。
以星光加持,可观万物之本真、察气运之流转!
他继续参悟,一层层深入。
紫微斗数的推演之法,远比他想像的复杂,看个人命运的长短,需要以十八颗主星、辅星的排列组合为运算,推演出命盘格局,这其中涉及的天文历法、五行生克、阴阳变化,浩如烟海。
但陆长风不急。
他有的是时间。
两日时间,转瞬即逝。
第三日清晨,陆长风睁开眼。
两日参悟,他虽未能将紫微斗数运转自如,却已掌握了入门之法,与十八颗主星一一沟通,建立联系。如今的他,已能随时引下那十八丝星光加持自身,也能以之推演一些简单的人事。
虽然达不到袁天罡那种动辄聚合星光、牵引光柱从天而降的境界,也能有个千分之一的威力。
只等假以时日,勾连满天星斗,自然就能做到调运周天星力,为己所用!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两日静坐,身体非但没有丝毫滞涩,反而比之前更加轻盈,体内那四道精元,经过两日的温养,已经彻底融入他的气息之中,只待日后慢慢壮大。
他推门而出。
门外,雪衣正蹲在栏杆上,百无聊赖地梳理羽毛。
见他出来,立刻扑棱着翅膀飞过来。
“主人主人!可以出发了吗?”
陆长风点了点头,望向西南方向。
蜀山。
迷魂谷。
“清歌那边暂时来不及了,等回来再聚……”
他随手写了一封信,让青黛转送揽月楼,而后摊开手,蛟龙凌波变回原形,亲昵地蹭了蹭陆长风的脸。
陆长风摸了摸它的头,翻身而上,伴随着一声龙吟,一人一鸟消失在天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