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天明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急于离开的迫切，目光也频频瞥向那扇木门，仿佛门外不是寂静的村落角落，而是潜伏着无数噬人猛兽。
尤善还未回头回应赵天明的话，但就在赵天明话音落下的刹那，一直像石头般凝固的小天忽然动了。
不是攻击，也不是剧烈的挣扎，他的喉咙里发出了一阵极其艰难的，仿佛被砂纸磨过般的“嗬……嗬……啊……”的气音，那声音嘶哑破碎，几乎不似人声，更像受伤野兽垂死的哀鸣。
紧接着，在赵天明惊愕的注视下，他猛地向后仰了仰头，对着尤善，张大了嘴巴。
——那是一个竭尽全力到近乎撕裂的动作，脏污的小脸因为用力而扭曲，脖颈上细细的青筋都凸显出来。
张开嘴的瞬间，一颗泪水毫无征兆地从他右眼眼角滚落，划过肮脏的脸颊，留下一道清晰的湿痕。
“他……他想干什么？”赵天明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后退了半步，拉着尤善袖子的手也松开了，脸上写满了惊悸和困惑。
尤善倒是没有退后，她依然保持着冷静，目光锐利地聚焦在小天张大的口腔内部。
里面很暗，只能看到喉咙深处一片模糊的深红，不是特别自然的颜色。
她身体前倾，试图看得更清楚些，但小天并没有维持张嘴的姿势太久。
几秒后，那孩子似乎用尽了力气，嘴巴缓缓合上了一些，但依旧微微张开着。
然后，他的嘴唇开始极其轻微地，颤抖地开合。
没有声音。
但似乎在做口型。
尤善认真看着，全神贯注地辨认。
那口型很简单，只有两个音节。
第一个音节，嘴唇轻轻闭拢，然后打开。
第二个音节，嘴唇保持张开，然后稍微圆拢。
连在一起就是……妈妈？
他在喊妈妈。
无声的口型，却比任何嘶喊都更引人深思。
尤善蹲在那里，看着那双似是盛满痛苦的漆黑眼睛，脸上没什么明显的表情，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用那双平静的珀色眼眸回视着小天，声音依旧平缓：“为什么要对我叫妈妈呢？按照村里人的说法，你妈妈应该早就跑了，不是吗？”
小天愣愣地看着她，眼里有更多的泪水涌了出来。
他喉咙里再次发出嗬嗬的声音，似乎想张开嘴说点什么，但除了口型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就在这时——
“吱呀。”
一道木头发出的摩擦声忽然从柴房的那个破烂窗口传来。
一直站在稍后位置，心神不宁频频看向门口的赵天明，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猛地抬头望去。
只见那扇钉着木条的小窗外，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贴上了一张人脸！
那是一张普通村民的脸，皮肤黝黑，皱纹深刻，此刻正努力地......几乎将整张脸都挤在木条缝隙间，而且瞪着一双透着精光的眼睛，死死往柴房里窥探。
猝不及防之下，赵天明的目光与窗外那双眼睛对了个正着！
“嗬！”赵天明吓得倒抽一口冷气，心脏狂跳，下意识地后退了一大步，后背重重撞在堆放的木柴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脸色瞬间煞白，声音都变了调：“你！你站那儿干什么？！”
几乎在赵天明惊呼的同时，原本情绪激动正试图向尤善表达什么的小天也动作一僵，浑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所有的情绪都在刹那间冻结收敛。
他猛地低下头，将脸死死地埋进臂弯和膝盖之间，身体重新蜷缩成最初那个密不透风的防御姿态，速度快得仿佛刚才那个无声哭泣，拼命“说话”的孩子只是一场幻觉。
赵天明还在惊魂未定的喘息。
而窗外那张脸的主人——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干瘦村民，似乎也被赵天明的反应吓了一跳，但他很快调整了表情，脸上挤出一个讨好又带着点尴尬的笑容，声音隔着窗户瓮声瓮气地传来：
“哎哟！领导，是我，老陈头家的！吓着您了吧？对不住对不住！”他一边说，一边努力把脸贴得更近，眼睛滴溜溜地转，飞快地扫过柴房内的每一个角落，尤其是蜷缩在墙角的小天，以及站在小天面前的尤善。
“我这不是看领导们进了这破屋子，半天没出来，担心嘛！”他嘿嘿笑着，语气是十足的关切，“这疯娃子脑子不清醒，一会儿安静一会儿闹腾的，万一发起疯来伤着领导可咋整？俺们村长可是千叮咛万嘱咐过了，一定要照顾好各位领导，哪能放着您二位在这里不管吗？”
他顿了顿，继续热情地提议：“这疯娃又没什么好看的，领导们要不去俺家坐坐？刚烧的热水，可以给领导们泡壶茶歇歇脚！或者……领导们还想继续看看？那也行！俺就在外头守着，还能叫上几个村里人帮领导们看着点，这娃子要是敢闹，俺们立刻进来把他按住！绝不让领导们费心！”
话说得客气周到，热情洋溢，仿佛真是全心全意为领导们的安全和便利着想，但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要么现在就离开，去安全的地方，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喝茶休息。
要么......他们就在门口守着，寸步不离地保护兼监视。
无论哪种选择，尤善想避开村民耳目，单独从小天这里问出什么的打算，显然都不可能实现了。
赵天明的脸色还没完全恢复，他惊魂甫定地看看窗外那张脸，又看看重新缩成石头的小天，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无奈的目光投向尤善，等着她做个决定。
尤善静静地站在原地，目光与窗外那双努力窥探的眼睛对视了两秒，只瞧见那村民脸上的笑容热情到无懈可击。
她脸上没什么波澜，看不出被打断的不悦或失望，很快便干脆利落地站起身，不再看角落里那个重新封闭起来的孩子。
“不用在外头守着了。”尤善的声音平静无波，面上情绪依然温和，“这孩子的确没什么好看的，那就打扰了，去您家喝杯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