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王莉笑声未落之际,几个衣着光鲜的男子已笑着迎上前来,只是他们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牢牢锁定在刘思雨身上。
领头那位穿着笔挺商务衬衫、腕表熠熠生辉的,正是今日聚会的发起人张展。他脸上挂着生意场惯见的热情笑容,目光扫过莫天扬时却快如闪电般掠过一丝不屑与得意。
“思雨来了!欢迎欢迎!”
张展快步走近,先与刘思雨热络寒暄了几句,这才仿佛刚注意到旁边的莫天扬,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握了握。
“莫天扬!老同学!真是稀客!”他声音洪亮,话里却藏着刺,“去年见你还在街上卖豆芽,现在怎么样?要是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我这儿正缺人手,你过来,一个月给你开两千五!”语气看似仗义,实则透着居高临下的施舍意味。
其他同学也纷纷望来。当年家境优渥、如今似乎混得风生水起的几位,也跟着起身围拢——却都只围着刘思雨说话,莫天扬如同透明人般被晾在一边。
倒是角落那桌,几个衣着朴素、神情拘谨的男女眼睛一亮。一个面容敦厚的青年直接朝莫天扬招了招手。
莫天扬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面色平静如水,仿佛那些明里暗里的打量与话语不过是拂面微风。他只朝王莉、张展等人点了点头,便径直走向早已起身、正含笑望着他的石普雷老师。
“石老师,您气色真好。一直瞎忙,都没顾上去看您。”
旁人或许不知莫天扬近况,但有张学涛这个学生时常送青木村特产,石普雷对莫天扬所做之事了如指掌。方才那一幕他看在眼里,此刻只笑着拍拍莫天扬的肩膀:“你小子,总给我惊喜。等聚会散了,咱们好好聊聊。”
“我正好也有事想请教您。”
张展这班人是场中的主角,他们刻意将刘思雨让到靠近主位、女同学簇拥的“核心圈”,而莫天扬则“顺理成章”地被安排在靠门边、与那几个衣着朴素的同学一桌。座次无声地划出了泾渭分明的圈子。
席间,话题很快被张展和几位活跃的“成功人士”把持。他们高谈阔论着县里的发展规划、各自的生意经、新置的房产座驾,间或追忆几句“峥嵘岁月”,言辞间满是遮掩不住的炫耀。每当有人想将话题引向更广泛的同学近况,总会被巧妙地拽回他们熟悉的轨道。
莫天扬这一桌仿佛与另外几桌隔着一层无形的壁。他们聊的是当年校园旧事,彼此问问近况,若有困难便说一声“相互帮衬”。
赵志强——当年班里寡言少语、家境清寒的男生,如今在县里经营着一家小土产店。他看了看同桌几人,压低声音问:“天扬,你真回村里了?现在农村钱也不好挣吧?”
“还行。”莫天扬对他笑笑,语气平和,“土地不骗人,肯下力气总能有收获。”
一旁的李娟,如今在幼儿园当老师,文文静静地小声问:“思雨说你在村里搞种植?都种些什么?肯定特别辛苦。”
“种些菜,养些鸡鸭。辛苦是辛苦,但看着地里东西一天天长起来,心里踏实。”莫天扬答得朴实。
他们这桌的低语,与主桌那边的喧哗形成鲜明对比。张展似乎注意到了,举着酒杯隔桌扬声道:“哎,赵志强、李娟,你们跟天扬嘀咕什么呢?也说出来让大家听听嘛!天扬现在可是回归田园的高人,说不定有什么‘有机’‘生态’的妙招呢!”语气里的调侃毫不掩饰。
几个跟着张展混的同学配合地发出低笑。
赵志强脸皮薄,一时窘迫。李娟也红了脸,低下头。
莫天扬放下筷子,抬眼看向张展,目光平静:“高见谈不上,就是些土办法。比不得张总在县城运筹帷幄。”
“哎,话不能这么说!”张展故作豪爽地摆手,“行行出状元嘛!说不定天扬你种的菜、养的鸡,比咱们在饭店吃的还绿色健康呢!”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手指点向桌上那盘清蒸多宝鱼,“就说这鱼,今儿特意从市里水产市场挑的活鲜,一条就这个数。”他比划了一下,“天扬你在村里,怕是不常见这种鱼吧?来,多尝尝!”说着便示意服务员将鱼盘往莫天扬这边转。
赤裸裸的炫耀与施舍。连一些原本只作壁上观的同学,都不由微微蹙眉。
刘思雨脸色一沉,正要开口,莫天扬却朝她轻轻摇头。
他夹了一筷鱼肉,细细品了品,点点头,语气平常得像在谈论天气:“鱼是不错,火候也到位。就是鲜活度稍欠了些。应该是捕捞后冰鲜运输的,不是全程充氧活运。肉质弹性差了一点,鲜甜味也打了折扣。”
此言一出,包厢里霎时一静。张展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今日这桌菜是他精心张罗、用来彰显实力的门面,尤其这几道海鲜,更是他反复吹嘘的亮点。万没想到,竟被莫天扬这个“土包子”轻描淡写点出了瑕疵。
“莫天扬你还懂这个?”王莉忍不住出声,话里满是怀疑。
“从小跟着爷爷走村串乡吃席,多少知道一点。”莫天扬淡淡解释,不再多言。
张展面子有些挂不住,干笑两声:“没想到天扬还是个行家。不过咱们这小地方,能吃到这样的已经很不错了。总比在村里,一年到头怕是也见不着几回荤腥?”
火药味渐渐弥漫开来。
这时,主位上的石普雷缓缓起身,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好了,吃饭就好好吃饭,叙旧就好好叙旧。天扬回村扎根农业,是条实在路子。志强小本经营踏实肯干,李娟教书育人浇灌未来,都是在为社会做贡献。职业不分贵贱,同学情谊,更不该分出三六九等。”
石普雷话语一出,张展等人心里虽不以为然,却也不敢公然驳斥老师,场面总算略微缓和了些。
石老师看向莫天扬,目光中带着欣赏与探询:“天扬,刚才听思雨提了一句,你打算在村里重建学校?”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潭。除了刘思雨,其他同学都露出愕然之色。重建小学?这得花多少钱?莫天扬这个上学只舍得吃馒头的家伙有钱?
莫天扬坐直身子,恭敬答道:“是的,石老师。村小荒废多年,孩子们上学太艰难。当年村里乡亲帮过我不少,我现在有点能力,想回馈一点。学校已经动工了,预计秋天部分教室就能投入使用。”
“好!这是功德无量的好事!”石普雷击节赞叹,眼中满是欣慰,“有什么需要老师帮忙的,尽管说。”
“正想请您帮忙。”莫天扬顺势说道,态度诚恳,“学校建起来,最缺的是好校长、好老师。村里条件苦,怕请不到人。我想厚着脸皮请您出山,担任我们青木村学校的校长,帮我们把把关,也看看能不能吸引几位有志于乡村教育的老师。待遇方面,我们一定尽力,不会比县里差。”
全场哗然!
请石老师去当山村小学的校长?还承诺待遇不低?莫天扬这口气……他到底在村里搞出了什么名堂?不是说他只是种地养鸡吗?
张展等人的脸色变得精彩纷呈,惊疑不定地看向莫天扬。他们突然意识到,这个被他们从头到脚“审视”和“同情”的老同学,似乎并不像他们想象的那么“落魄”。
石普雷显然也有些意外,但看着莫天扬清澈坚定的眼神,沉吟片刻,并未直接拒绝,只是温和道:“这件事,容我考虑考虑。退休了,若能再为家乡教育出点力,也是我的心愿。回头我们详细聊聊。”
“谢谢老师!”莫天扬认真道谢。
“吃水不忘挖井人,天扬,你好样的!”赵志强笑着接话,“我条件有限,但也要支持你——你们学校所有桌套,我包了!”
“天扬,我都忘了你是哪个村的了,有机会真想去看看。”李娟也看向莫天扬。
莫天扬微微一笑:“好啊,你可是老师,要不来我们村教书?一个月六千,给你交五险一金。”
这话一出,满座皆惊。张展眼神闪烁,语气带着质疑:“莫天扬,在座谁不知道你的底细?快别吹了,先说说你是哪个村的。”
“青木村。”
“嘶——”
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响起。所有人都看向莫天扬,眼神复杂。若是一年前提起青木村,或许真有人不知道,可如今的青木村几乎天天出现在本地新闻和社交网络上,他们怎会不知?
就说张展,他开饭店,千方百计想弄到青木村的蔬菜肉类,却苦无门路。他的饭店规模不小,可比起“青木轩”,还是差了一截。
“天扬,你该不会就是……那个回村创业的大学生吧?”赵志强起身,紧紧盯着莫天扬。
石普雷淡淡一笑:“还真让你猜对了。现在网上很火的青木村蔬菜瓜果,还有‘屠苏’‘凝露’,都是天扬弄出来的。”
石普雷这句话,除了刘思雨,让所有人瞬间石化。他们瞪大眼睛看着莫天扬,难以置信——那个曾经的学霸,竟回村务农,还种出了、养出了他们如今不一定买得到的东西?
他们从网络上多少知道,青木村那个创业的大学生日进斗金,虽只一年,却在村里盖了价值百万的宅院。
“天扬……”方才还对莫天扬冷嘲热讽的同学,此刻纷纷围了上来,态度骤变。
莫天扬并未为难他们,仍与众人有说有笑,只是那份从容,已与先前不同。
聚会临近尾声,张展强打精神招呼大家合影,张罗着“下次再聚”。散场时,许多人围着刘思雨、莫天扬和石老师道别,更多人则是想留下莫天扬的联系方式。
等人群散去,莫天扬和刘思雨陪着石老师最后走出包厢。饭店门口,赵志强、李娟等几人磨蹭着没走,似乎有话想说。
“天扬,”赵志强搓着手,鼓起勇气,“你村里搞种植养殖,要是需要人手,或是有什么技术活……我虽然摆摊,但机械、水电也懂点,农忙时请假回去帮忙也行!”
李娟也小声道:“天扬,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他们的语气有些忐忑,带着真心想帮忙的意味,也藏着对现状的无奈与对改变的期盼。
莫天扬看着他们,心中温暖。这才是同窗之谊该有的样子——不论贫富贵贱,一份真诚的关心,一份守望相助的心意。
他伸出手,用力拍了拍赵志强的肩膀,又对李娟温和一笑:“志强,李娟,谢谢你们还记得当初的情分。青木村现在确实百业待兴,需要各种可靠的人。学校、养殖场、种植园,将来都需要人手。李娟,回头你和石老师聊聊,我是真的需要老师,刚才的话,绝对算数。”
他的话,像一道光,照进赵志强、李娟等人心里。几人眼睛顿时亮了,激动地连连点头。
“好,那……回头我们联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