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建设敲定,莫天扬的日子愈发忙碌。或许是他接连大手笔的动作——天价包荒山、独立建村小——让外界嗅到了不寻常的味道,沉寂一阵的“合作”风潮又卷土重来。
这次来意更明确:有人直奔“凝露”“屠苏”的配方或代理权;有人看上那三座荒山,拿着“生态旅游”“特色种植”方案,说得天花乱坠。条件一个比一个诱人,承诺的财富足以让人眼花。
莫天扬心里却透亮。这些“橄榄枝”,无一不是冲着他手中已显现的独特价值,想以合作之名分羹、甚至掌控。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真正的依仗——是绝不能为外人知的灵泉空间。一旦引入外部资本,秘密暴露的风险将激增,到时不仅自身难保,亲友也会被卷入无尽的麻烦。
因此,无论来者姿态多谦恭、条件多优厚、蓝图多绚烂,莫天扬一律婉拒,态度温和却寸步不让。好酒好菜招待,但核心合作免谈。这让不少说客铩羽而归,旁观者则摇头议论他“固执”“傻气”“不懂借势”。
外界纷扰,丝毫动摇不了莫天扬。他像一棵扎根深山的青松,绝大部分精力,都投入到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的精耕细作中。
这天,村北废弃多年的老校址上空,爆竹声震天响起。推土机和挖掘机的轰鸣中,那些见证过书声、也承载了凋零的残垣断壁,被一一推平清理。一个崭新的开始,正式破土。
家中,胡标来说施工进展,顺便提道:“天扬,拆下来的老砖、房梁木料,不少还能用。村里有几户想盖个小棚子、围个院墙的,问能不能……”
莫天扬几乎没思索,便摇了摇头:“标叔,既然重建,就要建得像样,安全第一,几十年不落伍。老料年头太久,安全性没保证。你跟村里人说,谁家确实需要,可以自己去挑些不承重的做修补,但一定强调注意安全,特别是房梁大木,绝不能再用到新房上。我这边,全用新料。”
胡标点头,莫天扬考虑得周全。
“另外,”莫天扬接着说,“我得去一趟浅驼县。”
这话让在场的胡标、陈峰,以及刚进门的刘思雨和徐月茹都愣了一下。
“去浅驼?学校这才刚动工,还有别的事?”徐月茹问。
“正是因为动工了,才更得抓紧。”莫天扬解释,“按工期,部分校舍秋天开学就得用。标叔之前也提过,咱们村条件艰苦,好老师难请。我得提前去物色校长和老师的人选。”
“你有目标了?”刘思雨眼睛一亮。
莫天扬看向她,眼中带着回忆与敬意:“想起一个最合适的人选——咱们高中的班主任,石普雷老师。他教书育人一辈子,德高望重,桃李满天下。今年刚退休,如果能请他出山,来当青木村小学的校长,以他的威望和人脉,再帮忙招几位有责任心、有能力的老师,或许能事半功倍。”
刘思雨微微一怔,随即露出恍然和赞同的神色:“石老师……他今年确实刚退休。论人品、学识、对教育的热情,再合适不过了。你想亲自去请?”
“嗯,诚意得足。要不要陪我一起去?你也好久没见老师了。”莫天扬邀请道。
“好啊!”刘思雨欣然应允,但随即想起什么,神色有些微妙,“不过,今天去县里,可能……还会遇到别的同学。”
“别的同学?”
“嗯,有件事还没来得及跟你说。”刘思雨整理了一下思绪,“张展,你还记得吧?他在县里开了家饭店,这几年生意不错。他联系了班长他们,撺掇着搞高中同学聚会,时间就定在今天中午,地点就在他自己饭店。石老师……好像也被邀请了。”
张展。
听到这个名字,莫天扬心头掠过一丝淡淡的复杂。去年他最落魄、初次尝试卖豆芽时,在县里偶遇的正是这位老同学。彼时对方西装革履,志得意满,言语间毫不掩饰的优越感和对莫天扬“落魄”模样的打量与嘲讽,犹在耳边。
刘思雨与莫天扬同桌三年,去年又长期住在青木村,对他的过往和心境再了解不过。她轻声劝道:“天扬,那时候大家都年轻气盛,不懂事。如今都是成年人了,经历不同,想法也会变。石老师既然也在,于情于理,你这个做学生的也该去见见。咱们先参加聚会,等结束后,再找个安静时间,单独和老师谈学校的事,你看行吗?”
莫天扬沉默片刻,释然一笑。过往的窘迫早已被如今的充实与目标冲淡,他也不再是那个需要他人眼光来定义价值的少年。“行,听你的。”
“那你去换身衣服吧,这身……”刘思雨看着他身上沾着尘土、袖口磨损的旧劳保服,欲言又止。
莫天扬低头看了看自己,坦然道:“就这身吧。当初我去县里卖豆芽,穿得比这还破。同学聚会,聚的是情分,不是衣冠。如果到今天,还有人只以衣着取人,那这聚会,不去也罢。”
刘思雨闻言,心头轻叹。她太了解世态人情,也深知即便时至今日,同窗之中也未必人人纯粹。但她更欣赏莫天扬这份历经世事后的通透与笃定。
“好,那咱们走吧。”
……
浅驼县城,莫天扬从刘思雨的车上下来,抬头看向眼前装潢气派、招牌醒目的饭店,微微蹙眉。
“这就是张展新开的店?”他问锁好车门的刘思雨。
“嗯,今年刚装修营业的,算是县里数得着的高档饭店了。聚会定在三楼包厢。”刘思雨说着,很自然地走上前,伸手挽住了莫天扬的胳膊。
手臂上传来的温热与力度让莫天扬身体微微一僵,有些错愕地看向她。刘思雨在学校时就是公认的校花,如今更是气质出众,她这般亲昵的举动……
“怎么了?”刘思雨抬眼看他,目光清澈。
“你这么挽着我进去……”莫天扬苦笑,“咱们班当年暗恋你的男生可不少,我现在这模样,就不怕我被他们的眼刀子给凌迟了?”
刘思雨俏脸微红,却将他的胳膊挽得更紧,下巴微扬,带着一种罕见的、小女儿般的娇蛮与坚定,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你是我认定的、这辈子要在一起的男人。他们谁敢?”
莫天扬心头一震,看着她染上红霞却异常认真的侧脸,一时语塞。这份毫无保留的情意与宣告,沉重而滚烫。
刘思雨不再多言,挽着他,步履从容地走向饭店大门。她容颜出众,衣着得体,气质卓然,走到哪里都是焦点。
而此刻,她亲密依偎着的,却是一个穿着陈旧工装、肤色黝黑、与这豪华场合格格不入的“农民工”。如此强烈的反差,瞬间吸引了无数道目光。惊讶、好奇、不解、甚至隐含鄙夷的视线交织而来,走过之后,隐约还能听到“鲜花插在牛粪上”之类的窃窃私语。
莫天扬听得真切,只能无奈暗自摇头。刘思雨却仿佛浑然未觉,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将身体贴得更近,仿佛要向全世界宣告她的选择。这场同学聚会尚未开始,便已因他们的到来,掀起了第一道微澜。
三楼名为“聚贤阁”的包厢门被服务员推开,里面已然热闹非凡。水晶吊灯映照着光可鉴人的大理石桌面,空气中弥漫着高档菜肴的香气与略显浮夸的谈笑声。
约莫四十来个男男女女分坐几桌,衣着光鲜,妆容精致,不过其中一桌坐着的人装扮好像比莫天扬好不了多少,正是莫天扬高中毕业五六年后的同窗们。
当刘思雨挽着莫天扬出现在门口时,包厢内出现了短暂的寂静。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第一时间落在了光彩照人的刘思雨身上,惊艳、怀念、乃至倾慕之情毫不掩饰。
然而,当他们的视线顺着刘思雨的手臂,移到她身旁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工装、皮肤黝黑、与这环境格格不入的莫天扬身上时,惊愕、疑惑、甚至是不加掩饰的轻蔑,迅速取代了最初的情绪。
“思雨!你可算来了!就等你了!”一个烫着时髦卷发、穿着名牌连衣裙的女生率先起身迎上来,亲热地拉住刘思雨另一只手,目光却像探照灯一样在莫天扬身上扫过,“这位是……?”
“王莉,好久不见。”刘思雨笑容得体,挽着莫天扬的手臂并未松开,“这是莫天扬,咱们老同学,不认识了?”
“莫天扬?”王莉夸张地掩嘴,上下打量着,“哎呀,真是天扬!变化太大了,我一下子都没敢认!你这……刚从工地过来?”她话里的惊讶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关切”。
“好像不对,你不是考上名牌大学,这个时候应该在什么集团、公司坐办公室,怎么将自己弄成这个样子,你该不会是微服私访吧。”在说出这话的时候,王莉哈哈大笑,笑声中满是嘲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