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
四合院。
院里,灯光昏黄。
几盏仿古壁灯的光晕,把小院镀上一层暖色。
石桌上,肉串刚出炉,还滋滋冒着油。
孜然混着羊肉的焦香,钻进鼻子里,勾得人直咽口水。
桌旁,十几个绿色的啤酒瓶倒了一地。
“首长!”
院门外,一声报告吼得地动山摇。
声音砸穿了厚重的红漆木门,在院子上空嗡嗡作响。
震得头顶葡萄藤上仅剩的几片枯叶,簌簌往下掉。
叶铮端着啤酒杯的手,顿在半空。
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手背滑下,滴在粉色小熊围裙上,洇开一小块深色。
他转过头。
目光穿过烤炉升起的青烟,落在紧闭的院门上。
石磊一把丢开吃到一半的肉串。
竹签磕在白瓷盘上,叮的一声脆响。
他猛地拉开竹椅,豁然起身。
椅子被他带翻,砸在青砖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石磊大步走向门口。
战术靴踩地,咚、咚、咚。
他伸出蒲扇大的手,一把扯开门栓,拉开两扇红漆木门。
门外。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警卫员,小李,站得笔直。
一身笔挺的夏常服,脚下军靴锃亮。
他保持着敬礼的姿势,右臂绷成一条直线。
石磊山一样的身子堵在门口,把光线全挡了。
阴影将小李整个人吞了进去。
“找谁?”
石磊低头看他,嗓门跟打雷似的。
小李眼角不受控制地跳了跳。
他喉结滚了滚,硬生生咽下一口唾沫。
视线从石磊汗津津的光膀子上移开,越过他的肩膀,看向院内。
他看见了躺在藤椅上,悠哉摇着扇子的白薇薇。
看见了缩在角落里,手指在键盘上敲出残影的莫雨。
看见了正用一块白布,慢条斯理擦拭匕首的冷锋。
最后,他的视线钉死了。
钉在石桌旁。
那个男人,下身是笔挺的军裤,上半身……
一件粉色的,印着卡通小熊的围裙。
小李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这一院子凶神恶煞的市井混混,还有一个打扮荒唐的男人。
这就是他们东部战区的新首长?
“报告!”
小李硬生生收回视线,死盯着石磊的下巴,声音有点发飘。
“我是战区警卫连,少校参谋李建。”
“奉叶战军首长的命令……”
“给叶首长送牛骨汤。”
他放下敬礼的手,僵硬地提起脚边两个巨大的不锈钢保温桶。
手背上青筋暴起。
“还有一份口头通知。”
小李吸了口气,想让声音稳一点。
“老首长让叶首长明早八点,准时到战区高层办公室。”
“正式进行防务移交。”
一口气说完,他胸口起伏,捏着保温桶提手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捏得发白。
哒、哒、哒。
高跟鞋敲着青砖地。
白薇薇从藤椅上起身,摇着团扇走了过来,裙摆轻晃。
她走到石磊旁边,带过一阵花香。
伸出纤细的手指,从小李僵直的手里,轻松接过了那两个死沉的保温桶。
“大冷天的。”
“辛苦你了。”
白薇薇的声音很轻。
她转身走到烤炉边,拿起三串叶铮刚撒好料,还在冒油的羊肉串,又走回门口。
直接塞进小李手里。
“刚烤的。”
“路上吃。”
“别客气。”
小李彻底懵了。
他捧着那三根滚烫的肉串,羊油和孜然的香气一个劲往鼻孔里钻。
脸刷地一下就红了,一直红到脖子根。
人站得更直了。
“这……”
“这不合规矩……”
他结结巴巴地想推辞,两条腿却跟钉在地上似的,动弹不得。
叶铮放下啤酒杯。
杯底和石桌一碰,发出咚的一声。
他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上的油。
擦完,把纸巾捏成一团,丢进旁边的垃圾桶。
他站起身,朝门口走来。
步伐很稳。
小李看着他越走越近,浑身肌肉都绷紧了。
传闻里,这位新长官,是从海外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活阎王。
手段酷烈,性情狠辣。
战区里最刺头的兵王,都被他一招撂倒。
小李已经做好了挨一顿雷霆痛骂的准备。
叶铮在他面前站定。
两人离得不到半米。
他没摘那条碍眼的粉色围裙,伸出手,在小李绷得死紧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
动作很随意,没有半点官威。
“回去告诉我大伯。”
叶铮开口,声音很平。
“明早八点,我准时到。”
“晚上路黑,开车慢点。”
小李直接愣住了。
眼睛瞪得老大,全是不可思议。
肩膀上传来的力道沉稳,带着温度。
眼前这个系着卡通围裙的男人,语气平静得像个住在隔壁的大哥。
这和传闻里那个杀胚形象,差得也太远了。
强烈的反差让他脑子彻底死机。
“是!”
“首长!”
他一个激灵,吼了出来,因为太紧张,声音都劈了。
小李猛地后退一步,转身就朝胡同口跑。
步子都乱了,甚至同手同脚。
右手还死死攥着那三串羊肉串。
直到坐进吉普车,发动引擎,他的脑子还是晕的。
叶铮看着吉普车的尾灯消失在拐角。
伸手,拉上院门,插上门栓。
他走回石桌旁,重新坐下。
端起那杯剩了一半的啤酒。
“继续。”
叮!
五个啤酒杯在空中撞在一起。
炉子里的炭火,渐渐烧成了灰。
院子里的说笑声,一直到半夜才停。
第二天。
清晨七点五十。
东部战区,高层办公区。
走廊里很静。
厚重的红地毯,把所有脚步声都吞得一干二净。
叶铮一身笔挺的少将常服,肩上的金星在顶灯下,闪着冷光。
脚下的军靴,一尘不染。
他走在走廊正中。
两侧站岗的警卫看到他,猛然立正,敬礼。
叶铮颔首回礼,脚步不停。
他走到走廊尽头,停步。
面前是一扇厚重的红木大门。
门上挂着黄铜铭牌,战区总指挥室。
整个东部战区的权力中枢。
叶铮抬手。
叩、叩、叩。
敲了三下。
“进。”
门里,传来大伯叶战军沉稳的声音。
叶铮压下门把手,推门而入。
反手,将门轻轻带上。
办公室很大,超过一百平。
深色实木地板,反着微光。
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
阳光从巨大的落地窗照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光斑。
中央那张巨大的办公桌上,很干净。
没有堆积如山的文件,也没有响个不停的保密电话。
大伯叶战军穿着一身没挂军衔的常服,背对着门,站在落地窗前。
他手里拿着块白布。
窗台上,摆着一盆老君子兰。
他正弯着腰,一片一片地擦拭着君子兰宽大的叶片。
动作很慢,很专注。
一点点,把叶片上的浮灰抹去。
他头也没回,所有的心神,都在那盆花上。
叶铮走到办公桌前站定。
双手垂在身侧。
没说话,也没敬礼。
就这么看着叶战军的背影。
五分钟。
办公室里,只有抹布擦过叶片的沙沙声。
叶战军擦完最后一片叶子,直起身。
他把白布对折,整齐地放在窗台角落。
拿起旁边的喷壶,对着君子兰根部,喷了两下水。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
看着桌前站得笔直的侄子,目光在对方肩上那颗金星上停了两秒。
“昨晚的汤,喝了?”他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喝了。”
“很浓。”
叶铮回答。
“熬了四个钟头,骨髓都化了。”
叶战军指了指对面的单人沙发。
“坐。”
叶铮走过去,坐下。
双手放在膝盖上。
“这盆君子兰,”叶战军看着窗台,“是你爷爷当年种的。”
“他调走的时候,留给了我。”
“我在这间办公室,养了它十二年。”
他收回目光。
“每天早上,我都习惯先把它擦干净,把心静下来。”
“然后再坐到那张桌子后面去。”
叶战军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后。
拉开最下面的抽屉,拿出一个颜色很深的紫砂茶杯。
杯沿已经被摸得油光水滑,透着一股幽光。
他拿着杯子,绕过办公桌,走到叶铮面前。
将杯子,轻轻放在叶铮面前的茶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