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来干啥,上班呢,都进去干活。”杨佳慧冲着周边议论纷纷的人呵斥道。
不少人马上转身就走。
一些跟杨佳慧交情比较好的,悄悄看了一下她的脸色,见她沉着脸,赶紧招呼着大家进去。
“走走走,进去干活了,没啥好看的。”
“是啊,今儿的任务挺重的,大家都抓紧了,别为了看热闹耽搁了正事,别分心,待会做出瑕疵品可都要返工的。”
见大家走进去了,杨佳慧这才招呼张荣英等人道。
“婶子,这里说话不方便,我家就在前面,上我家坐坐吧。”
张荣英点点头,“要麻烦你了。”
杨佳慧客气道,“麻烦啥,出门在外,遇着老乡,也算是缘分,你不知道,我出来这么多年了,也就遇着冬梅了,好久都没听到我们老家口音了,这会见着你们就觉得亲切。”
说着,她招呼了一下大家,带头往前面走。
金枝搀扶着冬梅,跟在杨佳慧后面,张荣英跟在金枝俩人身后,李保军推着崩溃大哭的秋平走在最后面。
秋平脸上的神情早已垮掉,眼神带着麻木的死寂,平日里的精气神像是在这一刻全散了,只剩下一片茫然和破碎,整个人看着绝望又心酸。
李保军看着好兄弟这个样子,心里也不好受。
他干巴巴的劝道,“秋平,你冷静一下,只要人没事,其他的都不是大事。”
李保军不劝还好,这么一劝秋平更加崩溃了。
他整个人像是被重锤狠狠砸在胸口,一口气堵在喉咙里面,上不来也下不去,眼前一阵发黑。
“呜呜呜,什么叫不是大事?你知道她才多大吗?她才二十三呀......一个大姑娘.....她才二十三岁,她还没出嫁,她的人生还没开始......
她不是五十三,也不是六十三了,她以后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我拿啥面对她面对我奶呜呜呜~”
他颤抖着,语无伦次反驳道,每一句话说出来都用尽了所有力气。
以前眉目清亮,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小姑娘,因为他的疏忽,现在脸上带着狰狞的疤,走路一瘸一拐的,连抬头看他的勇气都没有。
秋平再次崩溃,一个大男人就这么在巷子里毫无形象的放声痛哭,一边哭一边抬着手臂擦眼泪,像个无助的孩子,半点形象都顾不上。
前面冬梅听着秋平那撕心裂肺的哭声,心里七上八下,浑身僵硬但是又不敢回头,她又惶恐又愧疚。
一股酸涩涌上心头,尽管强忍着,但那抽泣声还是掩不住的往外冲。
金枝明显感觉到冬梅的情绪,听着冬梅的呜咽声,她也在哭。
但她又不敢哭出来,生怕冬梅更伤心,只能带着哽咽劝道。
“冬梅你别哭了,你一哭我也想哭,只要人还好好的,其他的咱可以治,咱有钱了,我姑姑每个月都给我发工资,我存起来了,我还有两处房子,每个月都有租金呢,我全借给你看医生,一定能治好的。”
冬梅哭的却不是自己,她不是为自己委屈,她是愧疚,担心秋平。
她带着哽咽忐忑道,“我又拖累他了,我这个样子,你为啥要带他来找我,呜呜呜,我就是怕连累他,我才不敢跟你们联系。
当初是我自己的决定,我没跟他商量我自己跑了这么远,偏我还不争气是个没本事的,这一切都是我自己的主意,却要让他来背负这一切。
我不想他这样,只要他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就行了,我这情况都是我自己的原因,你不要骂他......”
金枝抽噎着抓紧了冬梅的手臂,“你为啥啊,你的思想啥时候才能转过来,你是一个人,你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你是个独立的个体,你不是他的附属品,你能不能把自己当个人?”
冬梅哭声滞了一下,瞳孔微微发颤。
从小她就知道,自己的存在是为了秋平。
之前在黄家,妈妈从小就教她,要帮着秋平,因为自己是黄家的,很多话,秋平在黄家不能说,但她可以。
秋平在黄家不敢干的事,她能,因为她身上有黄家血脉,黄家明面上不敢像苛待秋平一样苛待自己。
所以,秋平吃饭不敢打,五六岁的她就学会了顶着所有人的白眼帮着他添饭。
房子不够住,她会看懂妈妈的眼色,硬着头皮怯怯的拒绝跟侄女睡,硬拉着秋平跟自己一张床。
自己是黄家的,有爸爸在,该给她的棉被没人敢克扣,然后属于她的棉被可以分秋平一半。
妈妈不敢为秋平争取,但敢为她争,打着她名义争取来的利益,秋平可以跟在后面受益,她也习惯了为秋平冲锋陷阵。
妈妈说,她是姑姑,是长辈,理应照顾侄子的。
黄家的大哥大姐还有侄子侄女们都会欺负她排挤她,说她胳膊肘子往外拐,身上流着资本家狼崽子的血,妈妈让她忍一下。
妈妈也会抱着她哭,说对不起她,给她讲清这里面的道理,告诉她,她跟秋平于黄家的区别。
只有打着她的名义,爸爸才不会说啥,她是爸爸的老来女,虽然不会很爱她,但至少也是他的亲生血脉,不会故意苛待她。
以至于,秋平在黄家待了十几年,妈妈没有以秋平的名义朝黄家提任何要求,所以在下乡的时候,妈妈才能为秋平要工作,那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
妈妈跟了爸爸十几年,为爸爸生下了有黄家血脉的自己,从没为之前的孙子要求过什么,那是唯一一次,爸爸拒绝不了。
之前的二十多年,冬梅给自己的定位都是秋平的附属品,为他撑起一片天,托举他过更好的生活,因为那是妈妈的执念。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告诉她,“你是一个个体,不是谁的附属品。”
张荣英看着冬梅怔怔出神的样子,不由的在心里叹了口气。
代兰亭当时的处境可能也是真的没法子了,但她的教育却毁了自己闺女一生,她真的对不起这个闺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