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老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脚步还是稳稳的,腰板还是直直的。
可一上车,车门关上的那一瞬间,他脸上的笑就没了。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敢说话,默默发动了车子。
“小林。”
林老开口,坐在副驾驶的林队长马上回过头应声。
“在。”
“霍深和陈舒,抓到了没有?”
林队长的脸色变了变,犹豫了一下才开口。
“霍深抓到了,但是陈舒......”
“跑了?”林老的声音忽然拔高。
林队长被他这语气吓了一跳,赶紧转过身来。
“是,她跑出了边境线,我们的人追到界碑那儿只能停下来。”
林老盯着他,好一会儿没说话,车里安静得能听见引擎嗡嗡的声音。
“陈舒跑了,霍深倒是抓到了?”
林老的声音不紧不慢,可明显能感觉到心情极差。
“你确定不是霍深跑了,陈舒抓到了?”
林队长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声音很肯定。
“确定,霍深在住处等着我们去的,没有任何反抗,陈舒那边像是提前得到了消息,我们到的时候,人已经走了。顺着脚印追一直追到界碑。”
林老没说话,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
按理说,抓捕霍深才是最难的,他是部队出来的,反侦察能力一流,身手也好,真要反抗,怕是要费一番功夫。
可偏偏他束手就擒,反倒是陈舒跑了。
林老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陈舒背后还有人,这件事,远没到结束的时候。
林老突然开口说道,“霍深那边先别审。”
林队长显然不太理解,人抓到了,但是不审?
“不审?”
“不审。”
林老的声音很平静,回答的也很笃定。
“他那种人审不出来,部队里出来的意志力不是常人能比的,你就是把审讯室玩出花来,他也不会开口。”
林队长知道老首长说得对,霍深是部队的尖子兵,刀山火海过来的。
受过的训练比他们这些人都强多了,硬碰硬,审不出东西来。
“那怎么办?”
林老看着窗外,淡淡地说。
“找证据,把崔家那边翻个底朝天,把往来信件、账目、人员名单,一件一件地找。”
“证据摆到面前,他不开口也得开口。”
林队长点了点头,车子很快在指挥部停下。
林老下了车,脚步没停,直接往楼上走。
进了办公室,他把门关上,拿起桌上那部红色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显然对面也在等着结果。
“领导,人抓到了,是霍家的霍深,但是其中一个关键人员却跑了,越境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老以为那边已经挂了,才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问话,是在念一首词。
“当年忠贞为国酬,何曾怕断头?如今天下红遍,江山靠谁守?”
那声音很慢,每个字都念得很清楚,像是在念词,又像是在叹气。
林老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电话那头继续说道。
“业未就,身躯倦,鬓已秋。你我之辈,忍将夙愿,付与东流?”
念完了,林老也知道了他的意思。
这不是在念词,是在告诉他,查,不管查到谁,不管查到哪里,都不许停。
江山打下来不容易,守住更难,那些蛀虫,那些叛徒,一个都不能放过。
“保证完成任务,上不封顶,追查到底。”
说完这句话,电话那头很快挂断。
林老放下电话,立马站起来推开门,冲走廊里喊了一声。
“小林!召集所有人,马上开会!”
走廊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到十分钟,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林老站在最前面,身后挂着一张大地图,上面标满了红蓝箭头。
“目标:崔家,所有参与转移资产、偷渡出境的人员,全部控制一个都不许漏!”
“现在,立刻,马上,马上动手。”
当晚,多地同时行动,崔家的宅子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散落在外的小辈家里也一个都没放过,崔家老二崔明远被按在桌上时,嘴里还在喊。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你们凭什么抓我?”
没人回答他,公安在他床底下翻出两个大箱子,里头装满了金条银元美钞。
又在书房墙壁的夹层里找到一摞信件,发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崔溪是在知青点被抓的,她缩在炕角抱着个包袱,死活不肯松手。
孙珍珍的爷爷孙德胜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平日里斯斯文文的姑娘,叹了口气。
很快,崔溪坐在了审讯室的椅子上,时隔一个多月,她又坐在了这张椅子上。
她面前的桌上摆着那些从崔家搜出来的信件,还有几本账册。
老刘坐在她对面,不紧不慢地翻着那些信。
“崔溪,这些东西,你见过吗?”
“六三年三月,你从福建回来之后,崔家往香港汇了一笔钱,数目不小呢,这笔钱你知道吗?”
崔溪的眼神回避,手指不自觉的扣着,老刘看见了继续追问。
“同年七月,崔家往境外汇了第二笔钱,这两件事有关系吗?”
“我……我不知道。”
她的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哼哼,可是在坐的人都知道她做了什么,根本不信她的伪装。
崔溪继续说着,“我只是……只是帮家里传了几封信。我不知道那些信里写的什么……”
老刘没说话,只是把那些信往她面前推了推。
崔溪看着那些信,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她伸手想去拿,手在半空中哆嗦着,又缩回去了。
“我说……我全说……”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地交代了这些年帮崔家传递消息的事。
说崔家怎么把资产转移到香港,怎么联系那边的人,怎么安排偷渡的路线。
说她知道的不多,崔家不信任她,只让她跑腿,重要的事从来不让她碰。
老刘一边听一边记,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问到陈舒的时候,崔溪茫然地摇摇头。
“我不知道她……我只知道有个人在村里接应,不知道是她……”
老刘又问了几个问题,崔溪答得颠三倒四的,有些对得上,有些对不上。
等他合上本子,站起来想往外走的时候,崔溪突然出声问道。
“我这算戴罪立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