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完这句话以后,顾明川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陈舒看见了,嘴角愉快的微微翘起。
她坐在那儿,看着自己的手指,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公安找到你的血衣了,所有人都以为你死了,你爸你妈也以为你死了。”
“你妈让她打掉孩子,重新嫁人,她不肯,她说她要生下来,说你一定会回来。”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恶意的温柔。
“多痴情啊,可惜,她等不到你了。”
顾明川闭上眼没理她,陈舒反而更开心了,她坐在那继续说。
“而且我还听说了一件事,柳容月晕倒了,被人抬回去的。”
她坐在椅子上,翘着腿,像在讲故事。
“你妈急得不行,去找大队长借车,要送她去卫生所。”
“你爸也跟去了,三个人,一个老人,一个病人,一个孕妇,看着真可怜。”
顾明川终于睁开眼看着她,那眼神冷冷的,像刀子。
陈舒被这眼神看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怎么?心疼了?”
她站起来,走到他床边,低头看着他。
“你心疼又有什么用呢?你现在连这张床都下不去。”
她伸出手想摸他的脸,但是顾明川偏过头躲开了。
陈舒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后缩了回去,这次她脸上的笑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沉。
“你等着吧,等孩子月份再大点,我会让她一尸两命的,到时候,她就不用等了。”
顾明川的拳头攥紧了,绳子勒进手腕,磨得生疼,他像没感觉似的。
陈舒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又笑了。
“你现在这个样子,真好看,比我见过的任何时候都好看。”
说完这些,她起身走了,只是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
陈舒看着他那副隐忍的模样,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愉悦。
“你知道吗,这几天我对你做的那些你都没有反应,我还以为我在折磨一个假人。”
“现在,你终于舍得有反应了。”
顾明川看着她,眼神里已经褪去了愤怒,反而越发沉静。
“你说完了?”
顾明川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
“说完了就出去。我想一个人待着。”
陈舒嗤笑一声关门出去,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是拳头砸在床板上的声音,她站在门口,嘴角慢慢翘起来。
屋里,顾明川仰着头,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
手腕被绳子勒出了血,他像没感觉似的,脑子里全是陈舒刚才说的那些话。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不能乱,一乱,就真的出不去了。
他得活着,得回去,柳容月在等他,孩子在等他。
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背后的人还没出来,他倒要看看,他们能忍到什么时候。
柳容月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她躺在炕上,盯着头顶的房梁,一动不动。
她闭上眼,又睁开,可是身边还是空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摸了摸,孩子还在。
炕头的小桌上,放着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军装。
血迹已经洗不掉了,但是谁都不舍得扔,周敏君泡了一夜,又搓了一上午。
然后就把那件衣服叠好,放在自己枕头旁边。
每天晚上睡觉前看一遍,每天早上醒来再看一遍。
她把衣服拿起来,贴在脸上,闭上眼,什么味道都没有了。
肥皂味,血腥味,还有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香,全都没了。
她把衣服放回去,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院子里,周敏君正在灶台前忙活,听见动静,她回过头,看见柳容月,笑了一下。
“醒了?粥好了,给你温着呢。”
柳容月走过去,周敏君给她盛了一碗粥,又把一碟咸菜推过来。
柳容月坐下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地吃,有些僵硬,周敏君坐在旁边看着她。
她吃得慢,但每一口都嚼得很认真。
她答应过的,要好好吃饭,好好养着。
可她瘦了,脸上的肉没了,下巴尖了,颧骨突出来。
周敏君看着她的侧脸,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吃完了以后,柳容月站起来把碗筷收了去洗干净。
再出来的时候,她看见晾衣绳上挂着顾明川的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个人站在那儿。
她愣了一下,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走过去,把那件衬衫收下来,叠好,抱在怀里。
周敏君站在原地,眼眶红了,她能说什么呢?说什么都是徒劳。
下午的时候,霍深突然来了,他头上还缠着绷带,胳膊吊在胸前。
霍深看见顾传文,哽咽着喊了一句,突然就跪了下来。
“顾叔,是我没保护好明川,都是我的错,您打我骂我都行......”
他的声音发抖,头上的绷带也渗出一点血,但是他像没感觉似的。
顾传文低头看着霍深,伸出手一把把霍深拉了起来。
“起来。”
霍深不肯动,顾传文又拉了一把,低声呵斥了一句。
“起来,跪在这儿像什么话。”
霍深踉踉跄跄地站起来,站在那儿,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顾传文看着他,心情已经平复了很多,他劝慰着霍深。
“你们是去执行任务中了埋伏,这不是你的错,回去吧,回去好好养伤。”
霍深还想再说什么,但是他看着顾传文那张坚定的脸,最终转身离开了。
屋里,顾传文坐在桌边手撑着额头,他闭着眼,一动不动。
往日的一头黑发,这几天也迅速地白了一片。
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自从明川失踪后,他就没睡过一个整觉。
每天晚上躺下去,脑子里全是明川小时候的样子。
学走路,学说话,第一次打枪,第一次上战场。
他以为自己见惯了生死,可那是他儿子。
周敏君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握住他的手。
宁海福在办公室里盯着桌上铺着一张地图,上头画着路线。
正是他们那天晚上走的路线,从村口出发,沿着山路往东,过一条河,翻一道梁,进一片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