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啥？窝头？”
马三愣住了。
“对，越硬越好。”
晚上，国营饭店的小包间里。
负责管辖仓库的张强看着桌上那盘硬邦邦的玉米面窝头，又看了看旁边那一盆清水煮白菜，脸上的表情比吃了苍蝇还难受。
张强端着架子，筷子都没动，“苏厂长，这是……忆苦思甜？”
苏玥给自己倒了杯白开水，“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红星厂现在的情况您也知道，那是芝麻开花节节高。可这地盘太小，施展不开。”
“那仓库的事儿嘛……”张强打起了官腔，“不好办啊。”
“三厂那边也打了招呼，我这手心手背都是肉。”
苏玥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轻轻推到张强面前，“您看看这个。”
那是一份招工计划书。
“红星厂扩建后，预计需要新增五十个岗位。我听说，咱们下面有不少待业青年，正愁没地儿安排？”
苏玥慢条斯理地掰开一个窝头，“三厂租仓库是存死物，我租仓库是养活人。这笔账，您比我会算。”
张强的眼神在计划书上停住了。
这时候，解决就业可是个硬指标，比什么人情都好使。
苏玥压低了声音，“秃子李给您的租金，我出双倍。另外，红星厂每季度给食堂赞助两台大彩电。”
张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白菜，“苏厂长这白菜，煮得有水平，清清白白。”
“那仓库的事？”
“明天让人来签合同。”张强咬了一口窝头，“这窝头，真香。”
搞定了仓库，苏玥回到家时，虎子正光着膀子站在客厅中间，周安辰手里拿着红花油，正在给他搓背。
虎子的后背青一块紫一块的，看着触目惊心。
“怎么弄的？”
苏玥心头一跳，包都来不及放就冲了过去。
“那个小胖子叫了三个高年级的堵我，想抢我的书包。”虎子挥了挥拳头，“我把那个领头的摁在地上，让他喊了三声爷爷！”
苏玥看着儿子那得意的样，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她转头看向周安辰，“你就教他这个？”
周安辰手上动作没停，力道均匀地揉着淤青，“男孩子，不受点伤长不大。只要不吃亏就行。”
“老师没找家长？”
“找了。”周安辰淡淡地说，“我去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既然是孩子们的事，就让孩子们自己解决。打输了别告状，打赢了别骄傲。”
周安辰把红花油盖子拧上，“那个胖子的家长本来想闹，看见我没敢吭声。”
苏玥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虎子的脸，“疼不疼？”
“不疼！”虎子挺着胸脯，“妈，以后我不穿那个皮鞋了，还是布鞋好使，跑得快，踢人也疼！”
把虎子哄睡着，苏玥洗漱完回到卧室。
周安辰正靠在床头看书，他没抬头，随口问道。
“仓库拿下来了？”
“拿下来了。”苏玥爬上床，钻进他怀里，“王厂长这回估计要在家里摔杯子了。”
周安辰放下书，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玩着她的头发，“有了地，有了人，有了设备。”
“苏厂长，你的彩电什么时候能出影？”
苏玥皱起眉头，“刘工说，现在的材料不行，容易烧坏。”
“材料不行？”周安辰的手指停在她的发梢，“哪种材料？”
苏玥叹了口气，“咱们的耐热性和稳定性都差了口气，除非搞到进口货，否则……”
周安辰的手指顿了一下。
“嗯。但这玩意儿属于管控物资，咱们这种个体户，有钱也没地儿买。”
话没说完，呼吸已经变得绵长。
周安辰借着月光，看着怀里女人疲惫的睡颜。
他没说话，只是将被角掖好，眼神晦暗不明。
第二天一早，马三在门外扯着嗓子喊：“姐！姐！”
苏玥一个激灵坐起来，身边的床铺已经凉了，周安辰不知道什么时候出了门。
马三跑得满头大汗，“刘工说咱们买回来的这批电阻全是次品，装上去就冒烟，刚才差点把刚做就给炸了！”
苏玥心里咯噔一下，早饭也没顾上吃，骑上车就往仓库赶。
刚到新租的仓库门口，就闻到一股子焦糊味。
“这就是骗钱！什么狗屁红星厂，拿这种垃圾糊弄我！”刘工气得头发都竖起来了，“苏厂长呢？我要退货！我不干了！”
苏玥把车往路边一扔，大步走过去，“刘工，消消气。”
“这批货是从哪进的？”
“还能哪儿？”刘工把图纸往桌上一拍，“他们欺负咱们是个体户，给的都是库底子。这种货色，连收音机都带不动，还想带彩电？”
苏玥捏着那个废电阻，指节微微发白。
在这个年代，物资紧缺，国营大厂掌握着核心资源，个体户想要分一杯羹，往往只能捡剩下的残羹冷炙。
“马三。”苏玥把废电阻扔进垃圾桶，“备车。”
苏玥眯起眼睛，“既然市里的货不行，咱们就去津市找那家厂。”
刘工愣了一下，“他们眼光高着呢，能搭理咱们？”
“不试试怎么知道。”苏玥转身往外走，“只要是做生意的，就没有跟钱过不去的道理。”
就在这时，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带着刹车声，稳稳停在仓库门口。
车门推开，周安辰跳了下来。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手里拎着一个沉甸甸的帆布包。
“不用去津市了。”
周安辰把帆布包往桌上一放，众人的目光都聚了过去。
周安辰拉开拉链，哗啦一声，倒出一堆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零件。
刘工狐疑地凑过去，拆开一个油纸包。
下一秒，这老头的眼睛瞪得像铜铃，手都哆嗦了。
刘工猛地抬头看着周安辰，“你从哪弄来的？”
周安辰没解释，只是看向苏玥，“够用吗？”
苏玥拿起一个一看就是好东西。
她惊讶地看着周安辰，“你一大早出门，就是去弄这个？”
“找以前的老战友叙了叙旧。”周安辰轻描淡写地带过，“他管报废品处理。”
“这批货是几年前的库存，因为批号对不上，一直压在库里。我按废铜烂铁的价格收回来的。”
津市离这儿一百多公里，他这一来一回，恐怕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花了多少钱？”
“没多少，两瓶茅台，两条烟。”周安辰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收据，“算是欠的人情。”
苏玥接过收据，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化开了，酸酸涨涨的。
她走过去，当着一屋子工人的面，伸手抱住了他的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