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温城分厂的马三打来电话，说冷藏车在那边供不应求，陈发又追加了五百台的订单。
苏玥坐在书桌前，核对下个月的采购清单。
周安辰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进来，放在桌上。
他从身后环住她的肩膀，下巴搁在她头顶。
“休息会儿。”
苏玥端起牛奶喝了一口。
“明天去趟市里。”苏玥说，“咱们得提前布局。”
“我陪你去。”
周安辰拿过她手里的笔，盖上笔帽。
“顺便去百货大楼看看家具。新房该添置东西了。”
苏玥笑了。
“行，挑个结实的床。”
……
第二天一早，周安辰换了一身干净的夹克，站在门口等她。
两人开车直奔市里的百货大楼。
八十年代末的市百货大楼是全城最热闹的地方。
三楼家具专区摆满了大衣柜、五斗橱和各式双人床。
苏玥走在一排排实木床前，敲了敲床头板。
周安辰走过来，手掌按在床板上压了压。
“红松木的，软了点。”
售货员大姐嗑着瓜子走过来，上下打量他们两眼。
“两位看床啊？这可是市木器厂出的新款，卖得可好了。”
周安辰没接话，径直走到最里面那张水曲柳的实木床前。
他单手握住床柱，用力晃了晃。
售货员大姐不乐意了，把瓜子皮往痰盂里一吐。
“哎哎，这位同志，你这试法能把床骨架摇散了。买不买啊？”
苏玥走上前，拍了拍水曲柳的床头。
“大姐，这张床我们要了。开票吧。”
售货员大姐变脸比翻书快，喜笑颜开地拿出票据本。
“还是女同志痛快。要不要再配个席梦思床垫？沪市进来的稀罕货。”
“要。”周安辰站起身，“床垫挑最硬的拿。”
付完钱，定好送货时间，两人走出百货大楼。
苏玥偏头看他。
“真挑了个最结实的？”
周安辰发动车子，挂挡起步。
“未雨绸缪。”
回到红星厂，刚把车停稳，就听见办公楼那边传来老赵气急败坏的吼声。
苏玥推开车门走过去。
财务科门外，虎子脖子上挂着个军用水壶，手里牵着一辆拿轴承和木板拼装的滑板车。
老赵站在台阶上，手里挥舞着一张按着红手印的收据。
“周子轩！你拿两块破铁皮来我这换钱？还按废钢的价走？你当你赵大爷眼瞎啊！”
虎子不服气地仰着头。
“赵大爷，这可是红星厂一号车间切下来的边角料，好钢！”
“我大清早去废料堆里扒出来的，你得按市价给我结账。”
“去去去！废料站收的价是一分钱一斤，你张嘴就要五分！没门！”
老赵把收据塞回虎子手里。
苏玥走上台阶，拿过虎子手里的收据看了一眼。
字迹歪歪扭扭，底下还盖了个用萝卜刻的红星厂公章。
“萝卜章都用上了。”苏玥把收据对折，敲在虎子脑袋上，“造假公章，罪加一等。”
“没收作案工具，废铁按废品站价格打八折回收。”
虎子抱着滑板车抗议。
“凭什么打八折！我不卖了！”
“不卖就拉回家自己炼钢。”苏玥指了指大门，“另外，占用工作时间在厂区内乱窜，扣你这个月五毛钱零花钱。”
虎子像泄了气的皮球，拉着滑板车灰溜溜地走了。
老赵擦了擦额头的汗。
“苏厂长，你可算回来了。这小子太能缠了，再闹下去我这账本都没法算了。”
“以后他再来，直接让他写申请书报告，错一个字扣一分钱。”
苏玥说完，转身进了办公室。
周安辰没管虎子的闹剧，直接扎进了实验室。
李建章给的那本技术笔记成了他的宝贝。
实验室里摆着一台从废品站淘来的报废柴油机。
周安辰戴着护目镜，手里拿着焊枪，火花四溅。
张主任拿着几份图纸走进来，被呛人的机油味熏得直咳嗽。
“周总工，喷油嘴的压力测试还是不过关。”张主任把图纸摊在工作台上，“咱们现有的加工精度达不到要求，效率上不去。”
周安辰摘下护目镜，拿毛巾擦了擦手。
“机床的问题。”
他走到图纸前，拿起铅笔在上面改了几个参数。
“去市机床厂，借他们的数控机床用用。加工费按双倍给。”
张主任点头记下，转身出去安排。
半个月后，红星厂第一批家属楼正式交付。
五栋六层高的红砖小楼整齐排列。
厂区里到处是搬家的板车和三轮。
大壮光着膀子，扛着个大衣柜一口气爬上三楼。
老赵在后面端着个脸盆，累得气喘吁吁。
“大壮，你慢点！这可是实木的，磕坏了心疼！”
老赵把脸盆放在地上，扶着楼梯扶手直喘。
大壮把衣柜放下，咧嘴笑。
“老赵，我这辈子做梦都没想过能住上楼房。这三居室，宽敞！我明天就把我爹娘从村里接来。”
苏玥和周安辰的房子在三号楼的顶层。
百货大楼送货的车停在楼下。
两个搬运工哼哧哼哧地把那张水曲柳实木床抬进主卧。
席梦思床垫铺好，苏玥换上干净的床单被罩。
周安辰把几箱书搬进书房，整理好书架。
晚上，新家开火。陈秀芬在厨房里忙活，做了四个硬菜。
虎子坐在新买的沙发上，新奇地摸摸这里，看看那里。
“妈妈，咱们以后就住这了？不用再烧煤炉子了？”
苏玥把菜端上桌。
“不用了。有暖气片，冬天冻不着你。”
吃过饭，虎子去次卧睡觉。
苏玥洗完澡，擦着头发走出来。
周安辰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那本泛黄的技术笔记。
听见动静，他把笔记合上，放在床头柜上。
他伸手拉过苏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拿过毛巾帮她擦头发。
动作很轻。
“床挺结实。”
周安辰声音压得很低。
苏玥推了他一把，没推动。
夜色深沉，新房里暖意融融。
……
苏玥早上是被电话吵醒的。
“苏厂长，省里有个好消息。”林主任在电话那头笑声爽朗，“你们红星厂的冷藏车在北方大放异彩，省里决定把今年的省级先进企业名额给你们。”
苏玥握着听筒。
“多谢林主任栽培。证书什么时候发？”
“下周一，省里派人下来颁发。”林主任停顿两秒，“另外，重汽厂那边有点变动。”
“李建章老先生办理了提前退休，人已经离开省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