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煜城从怀里取出一张折了几折的纸摊开，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字。
“这是这段时间朝廷查到的有关逆生教的线索，你可以看看。”
不死鸟拿过来仔细查阅了起来，上面是一些尸检的文书，还有刑部跟拓跋令带过来的一些卷宗。
他一边看着一边若有所思的摩挲着纸张的边缘，不得不说，这些线索对他往后的调查很有帮助。
不死鸟吐出一口浊气，“这些人的手段可比几年前的风满楼恶心多了。”
他忽然像是在回忆着什么，继续说道：“我记得我跟他们打交道的时候，他们楼主就爱搞那些鬼啊神啊这样的东西，还不知道从哪招来了俩左右护法，现如今还真有个邪教冒出了头。”
孟煜城也跟着沉思着，他现在突然听不死鸟这么一说，觉得花无眠在凤仪宫见到的那些枯死的草木银杏，锁灵土的手法不是寻常人能使的。黑水河，狼牙谷的草木枯败，天降凶兆。江湖上那些有关花神传承者的传闻，这些话拼到一起不是江湖骗术，确实更像是一套成体系的教义！
“信仰？”
“对，有教义就有信众，有信众就有组织架构，有组织就有上下级，这不是几个江湖散人凑在一起能搭起来的。”
孟煜城稍微有些惊讶，“那就没错了，这些人，肯定就是风满楼余孽！”他说到末尾的时候带着些许的咬牙切齿。
不死鸟沉默了一阵，忽然开口：“我想打进去。”
孟煜城猛的抬头看他，觉得他是不是疯的太大胆了。
“如果我们的思路没错的话，”不死鸟顿了顿，觉得还可以再严谨一点，就继续说：“我们先假设吧，按照目前的情况来看，逆生教既然是个教，他们手里的一些骨干已经死了，按照我的消息，这次入京的西域商人有限，假设有一半都是逆生教的，他们现在也就剩了几十人，现在他们肯定缺人，缺人就一定会去招人。他们缺人手，缺外围的探子和跑腿的苦力。我不直接去碰内部的那条线，所以我从底下入手，混进去，摸清他们内部到底有多少人，钱从哪儿来，货往哪儿走。”
虽然这也有一定的可行性，但是现在也不过只是一个想法。
孟煜城皱了皱眉，“太冒险了。”
“不冒险不光拿不到东西，也打听不到消息，”不死鸟压低了声音，“我还有个想法，弄一批假的毒香投回黑市的流通链里。”
孟煜城抬眼盯着他，就像是今天第一次认识他似的。
“掺标记粉，”不死鸟自顾自的继续说，还伸出手比划了一下，“这东西沾了手三天之内碰到水就变蓝，洗不掉。只要假货顺着他们的渠道走一圈，谁经手过谁的指头就是蓝的，一抓一个准。”
孟煜城没有立刻答话，庙里的油灯跳了两下，有风从门缝里钻进来。
“你想过没有，这批假货要是顺着渠道又回到了逆生教的人手里呢？毕竟，他们也在找丢失的这批货。”
不死鸟愣了一下，孟煜城沉着声，继续冷静分析。
“那些人直接从黑市拿货的可能性不大，毕竟目前这种局势，他们也不想因此轻而易举的去暴露马脚，但中间转了几道手谁也说不准。万一假毒香被那些人收回去，打草惊蛇是小事，我们查的线索就全断。”
不死鸟咬着后槽牙想了半晌，然后有些气恼的拍了一下膝盖。
“那就不走黑市里那条线的渠道，我盯着黑市外围的散户投。能抓几个经手的小鱼就够了，顺藤摸瓜总比两眼一抹黑强。”
“你拿什么身份混进去？”
“我有的是法子，你不用管。”
孟煜城看着他泥水糊了半边的脸，许久没有再劝。
“那剩下的东西我来处理，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消息还是老规矩传。”
不死鸟点了下头，他把箱子推过去，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干泥。
他在临走之前看了孟煜城一眼，他知道煜亲王是朝廷的人，但是还是说了一嘴：“北门那拨换防的人你也查查，正常轮值不会在那个时辰换，灯笼的位置也不对。”
说完他翻窗出去，没走门。
孟煜城一个人坐在供桌前，把四个纸包重新用油布包好，最后吹灭了灯。
头顶梁上，影一无声落地，接过包裹消失在夜色里。
城郊荒坟地，杂草没膝。
不死鸟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溜达到这里来，他只感觉心中一阵空虚跟郁闷。
他找了一块还算平整的墓碑坐下来，然后从腰间拽出一只扁壶，拔了塞子灌了两口烧刀子。
酒辣烧嗓子，他却觉得难得痛快。
脑子里全是今晚的事情，翻来覆去像滚水煮沸的锅一样，复杂的情绪根本收不住。
他想到心中的仇恨，想到了大哥们死前的样子。
一想到现在不能将风满楼那些畜生千刀万剐，心中就是各种的不得劲儿。
第三口酒还没咽下去，草丛里忽然窸窸窣窣钻出来一个东西。
他心中一惊，手里的酒壶差点丢出去，他定睛一看——是一个孩子。
五六岁的模样，衣衫破得前后透风，脸上身上全是灰黑的泥垢。
头发也打成了结，就这样赤着脚站在坟头的枯草里头，两只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他。
不死鸟皱了下眉头，这种地方怎么可能会出现一个小孩？
“你家大人呢？”他的语气带着警惕，所以看着并没有太和善。
孩子没吭声，而是有些胆怯的往后缩了一步。
一想到官府往外贴的那些告示，不死鸟的话里不自觉的就带着些许呵责，“大半夜不睡觉在坟地跑什么，附近有人贩子你知不知道？”
孩子咬着嘴唇摇了摇头，声音又细又哑的嘟囔一句：“没家了。”
不死鸟灌酒的动作顿了一拍，“没家？你家在哪儿？”
“被烧了。”
孩子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不像一个五六岁的小孩。
不死鸟把酒壶搁在膝盖上，上下打量了这孩子两眼。
“谁烧的？”
“花神娘娘。”
“什么？”
不死鸟还没来得及追问，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又略显凌乱的脚步声，还伴着木头和石块磕碰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