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煜城带着花无眠回去之后就抓紧去安排了影一去查,第二日消息回来得比他预想的更早。
他把那封密信在手里捏了一会儿,叫人去请花无眠过来。
花无眠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孟安佑的一件小褂子,这孩子随孟煜城,一长大点就喜欢舞刀弄枪的,昨天跟拓跋令比赛射箭,把小褂子都蹭破了。
她进门看见孟煜城的神色,将手上的活停了,“查清楚了?”
“嗯,”孟煜城把信递过去。
花无眠接过来,她低头看了一遍,信上写得不多,但每一个字都是实的。
七年前花无眠离开那个村子之后确实生了一场火,那场火是孟煜城派人回去安顿好李珍一家后事后的次日晚上烧起来的,当地县衙的存档写的是一家农户打翻了油灯导致的意外失火,但查回来的信息上写,根据隔壁村的一个目击者说,是一伙蒙面人入夜后封了村子四面把火点了起来,逃出去的人被堵回去,整个村子的人,除了外出不在村子的外,几乎都被烧死了。
不死鸟说的一共七十三口,包括牲畜。
花无眠把信叠起来放到案上,她没有说话。
没想到,不死鸟说的那个村子,就是收留花无眠的那个村子。
是她,是她害死了七十三口人!
“我抱着三个孩子跑出去的时候,以为他们追的是我,来了我就走,他们也就散了。”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眼泪不受控制的流了下来。
“我不知道他们后来烧了整个村子,还特意挑了煜王府的人走了之后。”
“那场灾,是因我而起的。”
孟煜城停住了,他微微俯身跟花无眠对视,“夫人,这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花无眠的语气中还带着些许哭腔,“是风满楼的错,但是我还是无法原谅自己。”
她还是站在那里没动,手里那件褂子皱了也没发现。
“你当时不知道他们会这样做,”孟煜城说:“你带着刚生下来的孩子,你已经做到了你能做的。”
他走过去把那件褂子从花无眠手里拿出来搁在一旁,然后心疼的看着她。
“影二跟春桃,我没保住,”花无眠没接他的话,只是自顾自的继续说:“李珍一家三口,我也没保住。”
花无眠沉寂在巨大的痛苦跟愧疚中,她是花神,她明明是神啊,为什么神也无法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
娘亲在她下凡的时候曾经说过,绝对不能用神力去干涉凡人的生死,说凡人生死有命,一切皆有因果报应。但是花无眠想不通,为什么好人也会不得善终,只留下一群活着的人守着回忆心痛,这究竟是对谁的报应?
孟煜城见她这样心里也很难受,他顿了一下,继续说:“你护住了三个孩子,那时候你一个人,那已经很难了。”
花无眠忽然抬起眼看他,沉默了片刻。
“我想帮不死鸟,”她十分认真的说:“你答应他的那个条件,我也算一份。”
“我知道。”
孟煜城没有劝她别冒险,也没有说什么宽慰的漂亮话,就是那三个字,实实在在接住了她说的话。
花无眠低下头,过了一会儿轻轻出了口气,她把情绪压下去,抬起头来的时候,神色已经回到了平日的样子。
“好,”她说:“说正事,太后寿宴还有几日,宫里那边如何了?”
“皇后传了话,”孟煜城说:“她身子不爽利,想借寿宴前的小家宴,请你进宫陪她坐坐。”
“我去,”花无眠想了想,“孩子们一起带着,我不放心把他们丢在府里,巴特跟影一可看不住那三个活猴,再加上拓跋令,他更拿不住。”
孟煜城低下头,忍了一忍,“那就一起带,我在你进宫之前嘱咐好他们。”
进宫那日,孟煜城把四个孩子收拾得整整齐齐,在院子里一字排开,从左到右扫了一遍。
孟安祈站在最前面,神色认真的像个小大人,孟安佑站在他旁边,小家伙有些兴奋,所以显得蠢蠢欲动。
孟安年系着一条浅色腰带,拉着拓跋令的袖子站在一起,拓跋令今天穿了一身素色衣裳,低着头有些局促。
孟煜城站在他们面前,“进了宫,不许乱跑,不许大声喊叫,不许动不该动的东西,听到了吗?”
“听到了。”
孟安年举手,“爹爹,什么叫不该动的东西?”
“宫里摆的那些器物,你觉得还不回去的就不要动。”
孟安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孟煜城总觉得她听完之后更危险了,但是现在也没功夫细想,他催着人往前走,花无眠早就在门口等着了。
一行人进了宫门沿着宫道往里走,两侧的朱墙高得望不见顶,孟安佑左顾右盼,孟安年悄悄拉着拓跋令的袖子咬耳朵,只有孟安祈一直规规矩矩,偶尔回头看一眼弟妹,表情带着点无奈。
他想,身为三胞胎的大哥还真是心累啊。
还没走到苏婉晴的寝宫,他们刚拐过一道宫门,迎面就见前头宫道上来了一行人。
领头的女人步态款款,周身一股馥郁的甜香,远远的就能闻到。
那味道甜得有些腻,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像是什么东西泡在蜜里,但底下压着另一种气息,似浓似淡,沾着衣裳就不散。
花无眠的脚步慢了一下,没想到在这个节点还能“恰巧”遇到德妃。
还记得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德妃生得秀气,算是宫中数一数二的颜色,但也不过如此。
但眼前这个人却像是突然换了什么,眉眼之间那种明丽娇艳浓得近乎逼人,像过熟的花在枝头撑着,鲜艳得有些不真实,周身那股香气就是从那张脸上溢出来的,甜腻腻地在宫道上漫着。
德妃也看见了花无眠这边,她弯起一个温婉的笑,走过来行了礼。
“煜王妃,今日进宫,是陪皇后娘娘的?”
“是,”花无眠回了礼,语气不冷不热的道:“德妃娘娘。”
德妃的视线顺着落到了身边几个孩子身上,眼睛弯了弯,“呦,今日还带了孩子们来。”
“犬子犬女,”花无眠说:“让娘娘见笑了。”
德妃笑着点头,她的目光在孟安年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伸出手,“这个小姑娘真好看,让本宫瞧瞧。”
孟安年往后退了一步,不是犹豫也不是害羞,是很干脆地退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