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煜城报出身份的那一刻,庙里的空气像是凝了一瞬。
不死鸟的眼神没有丝毫闪躲也没有任何畏惧,反而嘶哑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嘴角扯动了右半边烧伤的疤痕,愈合不平的皮肉在暗中显得可怖至极。
“煜王府,孟煜城。”
他把这六个字又念了一遍,像是在耐心地嚼什么东西。
“果然如此。”
孟煜城微微眯眼,反问一句:“果然?”
“我猜到你是朝廷的人,但没想到来头这么大,”不死鸟的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煜亲王亲自下场,看来朝廷那边的水,已经深到连王爷都坐不住了。”
孟煜城没有接话,他只是抱臂靠在柱子上,饶有意味的等他继续说下去。
不死鸟也不急,他走到断供桌旁坐下,一条腿曲起来搁在桌面上,姿态松懈得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歇脚。
“那你知道仁义帮吗?”他貌似有些在意这个问题。
孟煜城想了想,“只是听过,但了解不多,这两年没什么传闻了,不知道是不是没了。”
前几年正逢战乱,这种小帮派来的快去的也快,所以也没什么令人在意的。
“没了?”不死鸟的嘴角扯了一下,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不是没了,是被杀干净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
“仁义帮立帮的规矩只有一条,行仁义之事,杀不义之人。”
孟煜城听出他话里的分量,所以没有打断。
“我们不劫镖,不抢地盘,不碰平民百姓的买卖,专门盯着那些表面做生意、暗地里干伤天害理勾当的人,”不死鸟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从北边的私盐到南边的人口买卖,我们截过不少黑货。”
“然后呢?”孟煜城问。
“然后我们盯上了风满楼。”
风满楼三个字一出口,孟煜城的手指微微收紧,但他面上没有任何变化。
不死鸟继续说:“风满楼当年在江湖上名头可谓是响当当,势力渗得也极深,做的都是些见不得光的买卖,毒药,暗器,情报,还有一些更脏的东西。”
“曾经我们的帮主带着人截了他们一批货,那批货里头的东西,”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到现在我都不愿意说出来。”
孟煜城等了一会儿,见他不打算细讲,便没有追问。
“风满楼恼了,但一开始没有直接动手,”不死鸟的语气变得很淡,那种淡是把所有情绪都压到最底下之后才有的平静,“他们先试着收买,收买不成就威胁,威胁不成就开始一个一个地杀。”
“先是几个跑外务的兄弟,死在路上,看着像是寻常的劫杀,”他说着抬起手,看似很随意的用指甲刮了一下断供桌上的灰,“然后是三当家,死在自己房里,门窗都关着,验尸说是中毒。”
“再然后,村子里有一户人家收留了一名怀孕的女人,风满楼前来抢人,当场就将那户好心的人家给杀了,抢人不成,他们就屠村。”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轻飘飘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但孟煜城看见他搁在桌面上的那只手,指节攥得骨头都在发白。
“七年前那把火,烧了整整一夜,”不死鸟伸手摸了摸自己右半边的疤脸,语气淡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我从火堆里爬出来的时候,身上的肉都快烧熟了。”
他的手从脸上放下来,垂在身侧。
“一夜之间,整个村子上下七十三口,连带家眷孩子,甚至狗,活物一个不留。”
庙外的风刮过半敞的门板,发出呜呜的声响。
花无眠在树上也隐隐听到了这些话,她像是瞬间回忆到了什么,搭在弩机上的手指一颤,但只是微微收紧,并没有松开。
“我可能早就死在了七年前的火海里,现在活着的不是我,而是不死鸟。”
孟煜城沉默了很久,这可能就是不死鸟不愿意说出真名的原因吧。
庙里又安静了一阵,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夜鸟叫声。
或许是这个话题太过沉重,孟煜城率先打破沉默,“你说的大买卖,跟这件事有关?”
“有关,而且关系很大,”不死鸟从断供桌上跳下来,他走了两步,背对着孟煜城说:“当年屠村的风满楼的人,可能跟你们朝廷正在追查的那条线,是同一条。”
孟煜城的眉头瞬间皱起来,“你怎么知道朝廷在追查什么?”
不死鸟转过身,烧伤的半边脸上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王爷,我在黑市里混了十几年,什么消息听不到?”
他伸出手指掰着数,“西域商人经手的那些货,市面上流出来的那种带毒的熏香,还有宫里头那位太后娘娘是怎么中的毒,”他顿了顿,就连声音压低了三分,“再加上一个姓刘的公公,"意外"死在了不该死的地方,还有,城忽然加强了戒备,不单单是为了预防人贩子的出现吧?”
孟煜城的目光在瞬间变了,不死鸟看见了他的反应,不紧不慢地继续往下说:“这些事情在外人看来是散的,东一桩西一桩,各不相干,但在我眼里,全连着一根线。”
“你说的这根线是什么?”孟煜城的语气不再是先前的漫不经心了。
“西域,”不死鸟吐出两个字。
“这一切的起因都是因为京城来了一队西域商人,他们拥有一些货源,但是,那些真正的西域商人的货不是自己带进来的,他们只是中间跑腿的,真正掌握那些货源的人在别处。”
孟煜城瞬间想到了谢淮他们说的那七个箱子,以及那名被灭口的聚宝斋的一只耳掌柜。
“你知道货源在哪里?”
“不全知道,但我摸到了一部分。”
不死鸟走到孟煜城面前,压低声音说:“我能帮你查这条线,货从哪里来,经谁的手,流进了什么人的口袋,我有路子。”
孟煜城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你想要什么?”
“很简单,”不死鸟竖起一根手指,“我要你动用朝廷的力量,帮我揪出当年屠村的那些风满楼余孽。”
“风满楼余孽?”孟煜城有些诧异的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