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武仙舟,星槎海中枢。
午后的阳光透过茶楼雕花的木窗,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
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茶香、点心甜腻的气味,以及人群低低的交谈声。
二楼临窗一处视野开阔的雅座,玄戈与灵砂相对而坐。
桌上摆着一壶清茶,几样精巧的茶点。
玄戈他背靠着椅背,姿态放松,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尖随着楼下隐约传来的、星槎引擎的嗡鸣声轻轻敲击着节拍。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小小的戏台上。
台上站着一位“说书先生”。
他穿着颇为考究的说书人长衫,手里拿着醒木,脸上还架着一副圆形的复古小墨镜,努力做出摇头晃脑、抑扬顿挫的姿态。
他正在讲述一段仙舟古早的传奇故事,关于某位将军率孤军深入敌后、奇袭制胜的篇章。
“.....只见那将军,面对万千敌军,是面不改色心不跳!
手中长枪一抖,大喝一声:‘呔!尔等宵小,也敢犯我仙舟疆界?!’
这一声吼,真是如同.....”
说书先生渲染着气氛,醒木拍得桌面“啪啪”响。
玄戈端起面前的茶杯,凑到唇边抿了一口,然后轻轻放下。
他微微歪头,看着台上卖力表演的身影,金眸里闪过一丝玩味的笑意,低声点评道:
“故事选得还行,有热血,有孤勇。不过这讲故事的功底嘛.....吐字用力过猛,节奏稍显刻意,情绪转换也略生硬。
跟罗浮那些茶馆里真正的老说书先生比起来,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
灵砂坐在他对面,姿态优雅。
她今日未穿司鼎或策士长的正式服饰,只是一身素雅的浅色长裙,长发松松挽起。
听到玄戈的点评,她轻笑一声,身体微微后仰,修长的双腿自然地交叠起来。
“我的将军大人啊~~”她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揶揄,棕色的眼眸瞥了一眼台上那位“说书先生”。
“您可不能要求太高。您指望一位平日里在战场上真刀真枪砍杀、习惯了用能量爆鸣和敌人嘶吼当背景音乐的神武军老兵....
一转眼,就能像那些浸淫此道几十年的专业艺人一样,把轻重缓急、起承转合拿捏得炉火纯青?”
她顿了顿,下巴微扬,示意玄戈仔细看:
“您瞧他那站姿,腰杆挺得比枪杆还直,肩膀绷着,脚跟下意识并拢.....还有那眼神,隔着墨镜都能感觉到是在扫描敌情而不是与听众交流。
这身行头打扮得再像,那股子当兵的气质,早就从骨头缝里溢出来了,藏都藏不住。”
玄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笑道:“是啊~你这话.....倒是提醒我了。”
灵砂何等聪慧,立刻捕捉到他语气中的变化。
她端起自己的茶杯,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眼中了然的笑意更浓:
“将军这是.....心里已有打算,准备动身了?”她微微偏头,猜测道:“是罗浮?”
她第一时间想到罗浮,理由很充分。
这不仅仅是神武仙舟的建设规划很大程度上都参考了罗浮仙舟的模式。
更因为神威将军玄戈,与罗浮的神策将军景元,是从小一同长大、知根知底的至交。
若真有需要,神策将军能暂管神武仙舟,或者让神威将军去执掌一段时间罗浮。
两边都不会出什么大乱子,顶多是罗浮近日失踪人口增多而已。
灵砂对景元本人,心情是复杂的。谈不上喜欢,甚至曾经有过怨气。
当年她的师傅在丹枫轮回的事上心软,因此背了罪名。
景元雷厉风行,上午定案,下午就将她们师徒“放逐”到了朱明仙舟,几乎没给她们任何反应和申诉的时间。
但时过境迁,冷静下来后,她也逐渐想明白了。
景元用看似无情的方式将她们送离权力斗争与舆论漩涡的中心,未尝不是一种更果断、更彻底的保护。
只是这保护的手段.....确实快得让人猝不及防,也硬得让人当时难以接受。
“嗯哼~”玄戈没有否认,身体坐直了些,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罗浮是得去一趟,景元这小子最近藏着事。”
他话锋一转,目光却越过了神武仙舟层层叠叠的建筑与防护力场,投向了遥远星空中那片充满危险与混沌的区域——碎星带。
“不过在动身之前嘛~”他声音平稳下来,带上了一丝属于将军的决断。
“还是得先去稳固一下军团那边的情况。
星啸那小妮子,让她把阵线往后挪一挪,她当耳旁风。
就这么喜欢待在那儿,等着我下次再去‘请’她来府上喝茶么?”
灵砂的笑容微微僵住,但很快恢复正常。
对于将军与星啸的事情她参与不了,这种是高手过招,稍不留神就会死掉。
但她只希望将军保持冷静,莫要误入歧途。
至于仙舟本身的安全,她并不太担心。
神武仙舟或许体积不如其他仙舟庞大,但其防御体系和常备力量,绝非寻常势力可以觊觎。
仙舟上的神武军高阶将领,几乎都是踏入了各自命途的强者。
虽然命途各异——有秉持巡猎之志的,有领悟存护之理的,甚至不乏从毁灭或丰饶命途中汲取力量的人。
但无一例外,都是实战经验丰富、能力出众的高手。
只要不是像“焚风”那种以一击湮灭著称的绝灭大君亲临,发动猝不及防的攻击。
寻常的令使或军团侵袭,神武军完全有能力依托仙舟防御体系进行抵挡,支撑到将军回援。
“将军心中有数便好。”灵砂放下茶杯,语气温和而笃定。
“仙舟内部,妾身自会打点妥当。”
.......................
次日,神威将军府核心议事殿。
庄严肃穆的气氛中,神武军所有统制级以上将领的投影,以及各司部首脑的实体,齐聚一堂。
这是一次临行前的最高级别会议。
玄戈端坐主位,,条理清晰地将未来一段时间仙舟的防务重点、各司部协作流程。
以及与星际和平公司初步接洽的后续跟进事宜,一一部署交代。
他的目光多次落在一旁静立记录、偶尔补充细节的灵砂身上。
每当涉及民生调度、物资统筹或外交礼仪等具体事务时,他总会习惯性地看向她,得到她微微颔首或一个了然的眼神回应后,才会继续。
这几乎成了他们之间无需言明的惯例。
每次玄戈即将离舟执行重要任务,总会事无巨细地再三嘱托。
而灵砂,也总是耐心地听着,从不显露出丝毫厌烦,仿佛初次聆听般认真。
她深知,这并非将军对她的能力不信任,恰恰相反,这是一种极致的信任与托付。
他将自己最看重、视若根本的神武仙舟,连同其上百万军民,全权交予她手。
这些反复的叮嘱,与其说是命令,不如说是一个即将远行的家人,对留守者下意识的、带着牵挂的絮叨。
当所有事项逐一确认完毕,殿内恢弘的投影依次熄灭,各司部首脑也行礼退去后,大殿重新恢复了空旷。
玄戈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久坐而略显僵硬的肩颈。
他点齐了随行人员——不多不少,正好八百。
八百,对他而言是个有点执念的数字。
前世的记忆已然模糊,残存的碎片难以拼凑,但这个数字却深深烙印在意识深处,带着某种宿命般的神奇感。
他最初攒下的家底、拉起的第一支完全效忠于他的队伍,便是八百亲军。
此后许多关键行动,他也偏爱以八百为单位。
这或许没什么道理,但感觉.....很对。
他取出随身的玉兆,指尖快速划动,给远在罗浮的景元发了条简短的消息:
【爱你兄弟,神策府见。咱们八百对八百。】
消息发送成功。
几乎就在下一秒,玉兆轻微震动,景元的回复跳了出来,只有一连串清晰表达困惑与凌乱的符号:
【????????】
玄戈几乎能想象出好友盯着玉兆,一脸“你又搞什么飞机”的无奈表情。
罗浮仙舟,神策将军府内,景元看着有点“肉麻”的消息,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几下。
“.....八百对八百?”他揉了揉眉心,在脑中思索着含义。
“这又是什么新的行为艺术?”
尽管完全摸不着头脑,但多年的默契让他知道,玄戈既然这么说了,就肯定会带着八百人过来。
他微微摇头,唤来守卫云骑,吩咐道:
“通知天舶司,不日后,神武仙舟的神威将军将率队到访,做好接待准备。”
“规模的话.....按八百人左右的标准预备吧。”
......................
碎星带边缘,第四军舰从跃迁状态脱离,舰体在虚空中稳定下来。
玄戈没有带大队人马靠近反物质军团的核心警戒区。
他命令军舰在安全距离外悬停待命,自己则独自一人,如同散步般,朝着那片被毁灭气息笼罩的区域踏空而去。
毁灭的压迫感无处不在,足以让寻常生命精神崩溃。
玄戈却恍若未觉,步伐稳定,神情自若。
他甚至有闲暇观察了一下周围环境,评估着星啸军团近日的活跃程度。
很快,他抵达了那片被无形屏障笼罩的“玻璃罩”区域外围。
就在这时,一道庞大如山岳的阴影,带着令人窒息的威压,从侧面缓缓笼罩过来。
是那头曾被工造司匠人戏称为“小紫”的暗紫色末日兽。
它显然察觉到了这个胆大包天、误闯天家的入侵者。
狰狞的头颅转过来,复眼中毁灭的红光骤然炽亮,喉咙深处发出低沉威胁的咆哮,巨口张开,极度凝练、足以轻易撕裂战舰装甲的毁灭能量开始疯狂汇聚——
然而,下一秒,当它看清来者那身熟悉的双肩鬼面甲胄,以及那张带着似笑非笑表情的脸时,咆哮声戛然而止。
喉咙里汇聚到一半的毁灭能量,硬生生被它憋了回去。
差点没让它那由毁灭概念构成的躯体产生某种“能量逆流”的不适感。
它庞大的身躯明显僵硬了一下。
尽管慑于主君的威严和双方阵营的对立,小紫依旧保持着警惕的姿态,巨大的眼球死死盯着玄戈,毁灭的红光闪烁不定。
但玄戈敏锐地注意到,这头大家伙身后那条粗壮的、仿佛由熔岩与金属构成的尾巴,已经开始小幅度地左右摇晃起来,频率越来越快。
玄戈忍俊不禁。
他伸手在虚空中一探,仿佛从口袋里掏糖果般,随手抓出几块拳头大小“星体能量块”,朝着小紫那庞大的头颅方向,随意地抛了过去。
能量块在空中划出几道微光轨迹。
小紫下意识地伸出巨大的爪子,精准地接住。
它将能量块凑到眼前,似乎在进行某种快速的“成分分析”和“热量评估”。
东西很小,比它平时在神武仙舟港口“打工”换来的标准能量块小得多,但里面蕴含的能量却异常精纯浓缩,属于“小而顶饱”的精品。
它喉咙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极低沉的呼噜声,似乎有些意动。
但随即又摇了摇巨大的头颅,努力摆出一副“不为五斗米折腰”的坚定模样。
玄戈看着它这副纠结的样子,脸上的笑容更盛,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如同在分享一个秘密:
“第三军那边的后勤仓库里,新到了一批货。量大,管够。而且.....还有新开发的‘液态星髓’款。”
“吼.....?”小紫摇晃头颅的动作猛地顿住。
复眼中的红光疯狂闪烁,如同高速运算的处理器。量大管够?液态款?
就在它即将被“糖衣炮弹”彻底攻陷、尾巴摇成螺旋桨的边缘时.....
一个清冷平静、却带着无形威严的声音,直接在其意识深处响起,也清晰地传入了玄戈的感知:
“让他进来。”
是星啸。
小紫如释重负,立刻收敛了所有情绪化的表现,重新变回那尊威严沉默的毁灭巨兽。
它侧开庞大的身躯,为玄戈让出了通向屏障内部的道路,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低沉的闷吼。
仿佛在说:“主君有请。”
玄戈嘴角的笑意未减,双手悠闲地背在身后,迈开步子,径直朝着那无形的屏障走去。
在他身形即将接触屏障的瞬间,屏障如同水波般自动分开一道恰好容人通过的缝隙。
他一步踏入。
身后,屏障无声合拢。
小紫看着玄戈消失在屏障内的身影,又低头看了看爪心里那几块散发着诱人微光的星体能量块,犹豫了零点一秒,然后迅速将其塞进嘴里。
该说不说,在“识时务者为俊杰”上,小紫的表现,确实比那位十王司的李异判官,要迅速、直接得多。
李异:将军,你礼貌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