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栀意推开家门,屋里一片安静。
客厅里没有开主灯。
只有一盏昏暗的落地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空气里是浓重的烟草味。
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商南山坐在沙发上,捻灭一根烟,又点上一根,火光照着他布满皱纹的脸。
林知音坐在一旁,眼睛红肿。
她没有哭,只是揪着衣角,指节泛白。
商彦一动不动的盯着窗外。
苏栀意开门的动静,都没让他转一下头。
苏栀意走到客厅中间,打破了安静。
三道目光投了过来,带着痛苦和一丝期盼。
林知音的声音在发抖。
“怎么样了?”
苏栀意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了一圈家人的脸,他们都一脸死灰。
她自己的脸色也很苍白,但眼睛很亮。
她走到茶几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有些发皱的纸。
接着,她在三人的注视下,把纸用力的拍在桌上。
“啪!”
一声脆响,烟灰缸都跳了一下。
“成了。”
两个字,让商南山猛的掐灭了烟,烫到手指也没发觉。
他抓过那张协议,看到上面的签名和苛刻的条款时,手都抖了起来。
“胡闹!你……你这是拿自己的饭碗开玩笑!”
他低吼一声,声音里带着心疼和后怕。
苏栀意迎上他的视线,目光没有退缩,一字一句的说。
“爸,商彦的饭碗都要被砸了,我的还算什么?”
她顿了顿,看着商彦的背影,声音更加坚定。
“咱们现在是一家人。要上赌桌,就一起上!”
一家人。
这三个字让商彦僵硬的身体有了反应。
他慢慢转过头,看着自己的妻子。
她很单薄。
但此刻就站在昏黄的灯光下,身前是绝望的家人,整个人却很坚定。
商彦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什么也没说,伸出双臂用力的把她搂进怀里。
他把脸埋在她的颈窝,深深的呼吸着她身上的气息。
商南山把协议拍回桌上,粗声粗气的开口。
“咳!腻歪什么!”
“既然丫头把炮架子都给我搭好了,那咱们就干他娘的!”
他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
“不就是上电台直播做个菜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老子当年给全厂食堂抡大勺的时候,那个什么狗屁‘食神’,估计还在穿开裆裤!”
他锐利的目光射向自己的儿子。
“商彦!”
商彦本能的站直身体,从苏栀意的怀里出来。
“到!”
商南山指着厨房,声音洪亮。
“从现在开始,忘了你那狗屁的京州第一刀!”
“那儿,就是你的新战场!你的新手术台!”
“给老子滚进去,换衣服,系围裙!”
“我亲自操练你!”
一瞬间,厨房成了一个训练场。
商南山恢复了工厂领导的身份,成了一个严厉的教官。
“手!”
“你拿手术刀的手不是很稳吗?切个土豆丝你抖什么?”
“病人的血管有土豆粗吗?”
“重来!切到每一根都跟头发丝一样粗细为止!”
“脑子!用你记三千条人体神经的脑子给老子想!为什么姜要先爆香,蒜要后放?”
“顺序错了,这菜就废了!跟你做手术一样,一步错,人就没了!”
“解释!给我用人话解释清楚!”
“说!别跟我扯什么‘清肝明目,滋阴润燥’!老百姓听不懂!”
“你就告诉我,天天对着电脑的程序员,喝你这个枸杞菊花茶,到底管不管用!能不能让他眼睛不那么干!”
“说人话!”
商彦懵了。
他引以为傲的冷静、精准、逻辑,在厨房里完全派不上用场。
他能缝合显微镜下才能看清的血管,却切不出一片均匀的姜。
他能阐述一台长手术的每个步骤和风险,却说不明白一盘家常小炒的火候。
他眼睁睁看着一盘青菜在锅里迅速变黑、枯萎,散发出焦糊的气味。
这种挫败感,比手术失败还要严重。
晚饭后,没人去碰那盘“炭烧青菜”。
书房里。
商彦对着一堆烹饪理论的书,烦躁的抓着头发,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靠在椅背上,声音带着苦笑。
“我……我可能真的不行。”
“爸问的那些,药理、功效,我明明都知道,可我一说出来,连自己都觉得像在念催眠咒。”
“我根本不是这块料。”
苏栀意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进来。
她从他手里抽走了那本《黄帝内经》。
她拉起他冰凉的手,重新走回厨房。
她从冰箱里拿出一块内酯豆腐,放在案板上。
她轻声说。
“你来切。”
商彦不解,但还是拿起了一把小刀。
“再细一点,就像你分离粘连的神经组织那样,要轻,要准。”
“火要小,像你给危重病人控制血压一样,稳住,别让它有大的波动。”
“下料要温柔,想象这是你最珍贵的移植器官,不能有任何磕碰。”
她就站在他身边,用最直接的方式,把手术台的准则嫁接到灶台上。
她的声音很轻,抚平了他内心的焦躁。
当一碗热气腾腾的蟹黄豆腐做好,豆腐丝切的极细,金黄的汤汁包裹着洁白的豆腐,散发出香气。
商彦端着碗,手心还有些发烫。
苏栀意凑到他耳边,温热的气息吹得他耳朵发痒。
“你看,没什么不同。”
“你的手,依旧是那双最稳的手。”
“别怕。”
“你是我苏栀意的男人,就算不拿手术刀,你也一样,是天底下最牛的。”
商彦一直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
他转过头,看着妻子在灯光下温柔的侧脸,眼眶瞬间红了。
与此同时,林知音也没闲着。
她戴上老花镜,从一个上了锁的抽屉里,小心翼翼的翻出一个边缘磨损的厚电话本。
她颤抖着手,翻到一页,拨通了第一个号码。
她的声音有点紧张。
“喂……请问,是李秀兰大姐吗?我是……我是商彦医生的妈妈……”
电话那头一愣,随即喊了起来。
“哎呀!是商主任的妈妈!您……您好您好!”
“您怎么亲自给我打电话了?商主任他……他没事吧?”
“我们看新闻,都快急死了!那帮天杀的怎么能这么冤枉好人!”
听着电话那头的关心,林知音的眼泪掉了下来。
泪水砸在泛黄的电话本上,晕开一片水渍。
“他……他没事。大姐,就是想请您帮个忙……”
挂了电话,林知音擦干眼泪,又拨通了下一个。
“喂,是张伯伯吗?我是小商的妈妈啊……对,就是给您老伴做过手术的那个商彦……”
一个又一个电话拨出,都得到了对方的关心和支持。
这些都是商彦从医十多年来,救治过的病人和家属。
第二天下午,一辆印着“滨城人民广播电台”字样的白色工程车,开进了商家别墅的院子。
秦站长亲自带队,领着台里的导播和技术员,扛着设备箱走了进来。
当他看到厨房墙上贴满了流程图、要点提示,还有不同颜色的应急预案,又看到商南山拿着秒表,掐着商彦给冬瓜焯水的时间,嘴里念着“差一秒都太烂,少一秒都不够透”时,他咽了口唾沫。
他知道,自己这次赌对了。
这家人正在用准备一场重大战役的规格,来准备这次直播。
技术人员开始调试设备,连接线路,布置灯光和摆放麦克风。
整个别墅变得紧张而有序。
晚上七点五十分,距离直播还有十分钟。
商南山系着一条新围裙,手里的菜刀被他磨得锃亮。
商彦站在他身边,穿着一身洁白的厨师服,神情专注,和他上手术台时一样。
林知音放下电话,对着客厅方向的苏栀意,比了个OK手势。
电话本上,已经画满了对勾。
苏栀意坐在直播台前,看着监视器里的画面,戴上耳机。
她深吸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