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晚揣着五千块钱,第一次没跟车间主任请假,直接走了。
她关上纺织厂的铁门,隔绝了身后的叫骂声和机器轰鸣。
她径直走进滨城百货大楼。
这里的空气里,有雪花膏和香水的味道,和她身上的机油汗味截然不同。
光洁的水磨石地板能映出人影。
穿着喇叭裤和花衬衫的城里人从她身边经过,那些审视的目光让她下意识想缩起肩膀。
她摸了摸口袋里那沓钱。
她学着城里姑娘的样子,挺直了有些佝偻的背,抬起下巴,平视前方。
她的脚步,最终停在女装区中心的位置。
她的目光落在橱窗最显眼处的一条红色连衣裙上。
无袖的设计,缀着一圈白色的娃娃领,收腰下是散开的大裙摆。
这裙子很时髦。
“同志,这条裙子,我看看。”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柜台后,一个盘着卷发、涂着红指甲的中年售货员正在修指甲。
听到声音,她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的余光扫过苏晚晚身上发白的旧工装,嘴角不屑的撇了一下。
“挂着看就行了,别用手摸。”她吹了吹指甲,慢悠悠的开口,“上海来的料子,一百二十八,还要二尺布票。”
“摸脏了你赔不起。”
一百二十八。
这个数字比她好几个月的工资还多。
要是以前,听到这话她早就跑了。
但今天不一样了。
她没有说话。
在售货员不耐烦的注视下,她平静的将手伸进工装口袋里。
然后,掏出了那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
她没有数钱,只是用手指在信封外面弹了弹。
信封发出厚实沉闷的“啪啪”声。
“不用试了,就这条,包起来。”她开口。
售货员修指甲的动作停住了。
她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向苏晚晚,以及她手里那个鼓囊囊的信封。
买条裙子能眼睛不眨的拿出这么多钱,这人的家里背景肯定不简单。
下一秒,女人脸上的冷漠消失了,堆起笑容。
她“哎哟”一声,从柜台后绕了出来,声音变得甜腻。
“哎哟,这位同志!您可真是好眼光!”
“这条红裙子可是上海来的新款,整个滨城就到货了两条!”
“您是现在就换上,还是我给您用最好的油纸包起来?保证一点褶子都不会有!”
苏晚晚面无表情的看着对方。
“包起来。”
她重复了一遍,然后又指了指旁边的柜台。
“那双白色的坡跟皮鞋,还有那个米色的手提包,都给我拿一双三十六码的,包好。”
“好嘞!您稍等!”
售货员立刻手脚麻利的忙活起来。
一个小时后,苏晚晚从百货大楼走出来。
她躲在公共厕所里,在镜子前换上红色的连衣裙,穿上白色的坡跟皮鞋,手里拎着米色的小皮包。
她还去化妆品柜台,买了一支凤凰牌口红,对着小镜子笨拙的涂抹着。
她看着镜子里的女孩,感觉有些陌生。
原来,有钱是这种感觉。
她也可以这么漂亮。
当她穿着这一身回到那栋有霉味的筒子楼时,后妈李翠花冲她吼道。
“苏晚晚!你个死丫头还知道回来?”
“旷工的钱等着从你工资里扣!”
“还有你身上这身衣服是哪来的?偷的还是抢的?看我不给你扒了!”
李翠花吼叫着冲了上来,伸出手就要撕扯她身上的红裙子。
要是以前,苏晚晚早就缩成一团了。
但今天,她一动不动,眼睛都没眨一下。
就在李翠花的指甲快要碰到裙子时,苏晚晚动了。
她从皮包里掏出剩下的钱,用尽力气摔在屋里的方桌上。
“啪!”
厚厚的一沓钱散开,铺了半个桌面。
李翠花僵住了。
她和从里屋出来的养父林启正,两双眼睛都直勾勾的盯着那堆钱,喉咙里发出吞咽的声音。
“这些钱,够买一百条这样的裙子。”
苏晚晚说。
“以后,我的事,你们少管。”
说完,她不看那两个呆住的人,径直走回自己漏风的房间。
“砰”的一声,用力甩上了门。
门外,立刻传来了李翠花和林启正争抢和数钱的声音。
门内,苏晚晚背靠着门板,听着外面的动静,冷笑了一声。
她知道了。
从今天起,这个家,换她说了算了。
接下来的几天,苏晚晚变了。
她不再去工厂,每天都睡到很晚。
李翠花的态度变了,开始讨好她。
早上,这位养母会端着一碗有两个鸡蛋的肉丝面,小心翼翼的敲她的房门。
苏晚晚每天打扮一番后出门,用周玉芬给的钱,每次抽出一两张扔给李翠花当作家用。
李翠花每次都收下,每天变着法子给她做肉吃,嘘寒问暖。
与此同时,苏晚晚在周玉芬面前扮演悲惨的女儿,越来越熟练。
在公园的角落里,她提前揉红了眼眶,抓着周玉芬的手。
声音哽咽的描述自己又被李翠花如何打骂,如何不给饭吃,是半夜偷偷跑出来见她的。
每一次哭诉,都能换来周玉芬更多的补偿。
钱,从几百到上千。
周玉芬甚至还托人给她买了一块上海牌手表,亲手戴在她手腕上时,直流眼泪。
她开始不满足于这些补偿。
她想要的,是苏栀意拥有的一切。
那天,她从周玉芬那里又拿到五百块钱后,第一次走进了邮局的报刊亭。
“同志,所有带苏栀意这三个字的报纸和杂志,我全要了。”
她将一张十元大钞拍在柜台上。
她把一沓报纸和杂志抱回那间破屋。
一张张在床上铺开,小小的房间几乎没有了落脚的地方。
报纸上,苏栀意穿着衬衫,在电台的麦克风前笑着,头版标题是——《心灵厨房:点亮滨城夜空的知性女声》。
杂志的封面上,她穿着套裙,身旁站着一个男人,标题是——《从临时工到金牌主播,专访豪门新媳苏栀意》。
豪门新媳……
苏晚晚的手指,死死的按在那张合照上,指甲几乎要戳穿报纸。
她嘴里无声的念着那三个字:“商太太……”
凭什么?
凭什么这个小偷,可以拥有一切?
住大别墅,嫁给商彦那样的男人,上电视,成为全城女人羡慕的对象?
而自己,真正的苏家大小姐,却要在这个破楼里,被一个泼妇呼来喝去二十年?
不!
她攥紧了拳头。
这些,都应该是她的!那栋别墅,那个叫商彦的男人,还有那些光环……全都是她的!
她要把属于自己的一切,都抢回来,一样不落。
就在苏晚晚下定决心时,苏栀意正忙得不可开交。
单行本的出版工作很繁琐,电台的节目也不能放松。
这天下午,她正在办公室里,用红笔在画稿上圈出修改意见。
桌上的内线电话突然刺耳的响了。
是秦站长。
“小苏,来我办公室一趟。”
秦站长的声音听起来挺急。
苏栀意不敢耽搁,立刻放下工作,快步走向站长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她礼貌的敲了敲门,一推开,就看到秦站长正和一个男人并排坐在沙发上说话。
秦站长的姿态有些讨好。
那个男人背对着她,穿着一身白大褂,身形高大,空气里飘着一丝消毒水味。
“站长,您找我?”
秦站长看到她,立刻热情的招手。
“来来来,小苏,快过来,给你介绍一位大专家!”
他指着身边的男人,语气兴奋。
“这位是市立医院心外科的商主任,商彦同志!”
“我们电台想跟他合作一档健康科普节目,正谈着呢!”
当那个男人转过头,苏栀意看清他的脸,笑容僵住了。
手里的钢笔没握住,“啪嗒”一声掉在了地板上。
卧槽!
还真是商彦!
他怎么会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