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彦的回答让苏栀意浑身一冷。
“那要看,你骗了我什么。”
这话什么意思?
是说谎言也分三六九等,有些可以被原谅,有些则不行?
那她穿越者的身份,和这具身体被抱错的身世,哪一个在他的赦免范围之内?
苏栀意看着他那张毫无情绪的脸,什么都读不出来。
她还想再问点什么,商彦已经站起身。
他高大的身影投下阴影,遮住了她。
“早点休息。”
他丢下这四个字,转身就走。
房门咔哒一声关上。
苏栀意脱力趴在桌上,脸颊贴着冰凉的桌面,刚才被他注视时加速的心跳还没平复下来。
求人不如求己。
把自己的命运和秘密,寄托在另一个人的审判上,太被动了。
真相,必须由她自己亲手揭开。
接下来的调查,比想象中还要艰难。
苏栀意托关系弄到了一份二十年前在市立第一医院工作过的医护人员名单,可上面的联系方式大多已经失效。
她守在公用电话亭,一个一个号码的拨过去。
“喂,你好……”
“打错了!”
“嘟——嘟——嘟——”
又一个电话被粗暴的挂断。
苏栀意放下话筒,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这已经是她联系的第二十个人了。
一整天的时间,换来的只有一次次的失望。
她没有放弃,拿起笔,在名单上划掉一个名字,又拿起听筒,拨通了下一个号码。
漫长的等待音后,电话终于被接起。
听筒那头传来一个温和又有些苍老的女声。
“喂,你好。”
苏栀意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您好,请问是李淑敏李阿姨吗?”
当她试探着问起一九七零年春天,市立第一医院产房里那场可能存在的混乱时,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久到苏栀意几乎以为对方下一秒就要挂断电话。
“丫头,你说得太笼统了,具体是哪天?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吗?”
有戏!
苏栀意攥紧了冰凉的话筒,压低声音补充了细节:“听说……是有两个产妇,情况都很紧急,一个大出血,一个早产,孩子都送去了保温箱……”
“哦!”李阿姨的声音猛的拔高,“我想起来了!你说的是不是那次,一个干部家属跟一个工人家属同天生孩子,两个娃都进了保温箱,把我们忙得人仰马翻那事?”
苏栀意的血液在这一刻几乎凝固。
就是这个!
“对对对!李阿姨,就是那次!您能再详细说说吗?”她的声音因为激动,控制不住的发抖。
“那都快二十年前的事了,我想想啊……”
李阿姨在电话那头慢慢回忆。
“那天好像是4月10号,天气挺好的,产房里却乱成一锅粥。”
“一个好像是哪个单位干部的家属,姓苏。”
“另一个是普通工人家庭,男人在门口急得团团转,姓林。”
苏!林!
这两个姓氏让苏栀意浑身一震。
她紧紧捏着话筒,忘了呼吸。
“李阿姨,那两个孩子……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都抢救过来了。不过当时确实乱,人手不够,两个孩子包在一样的襁褓里,从保温箱抱出来的时候,一个小护士毛手毛脚的,差点给弄混了。”
苏栀意的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还好,我当时多看了一眼,记得那个姓林家的闺女,肩膀上有个小胎记,就给纠正过来了。”
胎记!
“李阿姨,您还记得那个胎记是什么样子的,在哪个肩膀上吗?”她急切的追问。
“哎哟,那哪还记得清?太久了。”
“就记得是个红色的,好像是梅花样子的?至于在左边还是右边……我这老婆子是真忘了。”
虽然没有得到准确位置,但已经足够了。
市立第一医院,1970年4月10日,苏姓和林姓的两个新生女婴。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那个尘封的档案室。
只要能看到当天的出生登记簿,一切就将真相大白。
苏栀意以电视台筹备节目的名义,恳请李阿姨能以返聘专家的身份,带她进一次市立第一医院的档案室。
李阿姨听说是做节目,查个旧本子而已,很爽快的答应了。
第二天下午,苏栀意如约来到市立第一医院。
她站在翻新过的医院大楼前,抬头仰望。
就是在这里,她和另一个女孩的人生,被错换了二十年。
在李阿姨的带领下,苏栀意顺利的进入了住院部后方那栋旧行政楼。
档案室的沉重铁门被推开,一股霉味和陈年纸张的气息扑面而来。
一排排高大的铁皮架子上,堆满了贴着泛黄标签的档案盒。
整个空间里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许微光,空气里的灰尘在光束中无声浮动。
李阿姨指着最里面的一排架子:“丫头,那一块就是六七十年代的妇产科档案了,你自己找吧,我在这儿帮你看着。”
“谢谢您,李阿姨。”
苏栀意道了谢,独自向那排架子走去。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哒、哒、哒”的回响。
她找到了【1970】的标签,指尖拂过一个个冰冷的档案盒。
终于,她抽出了那本最厚、牛皮纸封面的大本子——《新生儿登记簿》。
她抱着这本承载着二十年秘密的登记簿,走到窗边的旧木桌旁,小心翼翼的放下。
戴上准备好的白手套,她翻开了泛黄脆化的纸页。
上面的字迹都是用钢笔手写的,墨迹已经微微褪色。
她的指尖有些不听使唤,一页,一页,终于翻到了【1970年4月10日】那一页。
她的视线迅速扫过,两个熟悉的名字赫然出现在纸页上。
【产妇:周玉芬。新生儿姓名:苏栀意。父亲:苏建国。】
【产妇:吴秀莲。新生儿姓名:林晚晚。父亲:林启正。】
林晚晚……
所以,那个被抱错的女孩,叫林晚晚。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的继续向下,落在了【体貌特征】那一栏。
属于“苏栀意”的那一栏,清晰的写着:无特殊记号。
而属于“林晚晚”的那一栏,则用钢笔写着一行清晰的小字——
【右肩胛骨处,有梅花状红色胎记。】
苏栀意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再也无法移动。
那块胎记,她从小就有,就在她的右边肩膀上。
她下意识的伸手想去摸自己的肩膀,整个人却猛的晃了一下,伸手扶住冰冷的铁架才勉强站稳。
耳朵里嗡嗡作响,世界的声音在瞬间褪去。
就在她攥紧了档案册边缘,指甲几乎要将脆弱的纸页抓破时,一个冷淡而熟悉的声音,毫无预兆的在她身后响起。
“找到你的故事素材了?”
苏栀意全身僵住。
她猛的回头。
商彦就站在她身后不到一米的地方。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一身洁净的白大褂,与这个尘封的房间格格不入。
此刻,他的视线越过她的肩膀,落在了她面前那本摊开的登记簿上。
他的目光依次扫过周玉芬和吴秀莲的名字,扫过苏栀意和林晚晚的名字,最后,停留在那行关于胎记的记录上。
苏栀意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在这份白纸黑字的档案面前,她没有任何借口。
商彦的视线,终于从登记簿上缓缓的移开,落回她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十分平静。
他忽然向前一步,微微倾身。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越过她的肩,冰凉的指尖精准的落在了登记簿上,【林晚晚】那个名字旁边,关于胎记的那行字上。
他目光锁住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问出了那个让她浑身发冷的问题:
“哪一个,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