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顺着半开的窗户吹进小洋楼,带起桌上散乱的文件。
苏栀意坐在书桌前,盯着手里那张泛黄的名片。
这是商彦去京城进修前,压在客厅茶几玻璃板下的。
名片上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座机号码。
没有头衔,没有公司。
苏栀意拿起话筒,按下那串烂熟于心的号码。
“哪位。”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中年男声。
“我是苏栀意。”苏栀意声音平稳,省略客套,“商彦留给我的号码。我需要见大华音像的钱建明一面。”
话筒里剩下轻微电流声。
过了十几秒,对面的男人轻笑出声。
“钱建明的门槛高。你们那个刚成立的录音棚,不够资格让他拨出时间。”
“资格是谈出来的。”苏栀意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电话线,“大华现在控制江南省八成实体渠道,但在线上音频平台和新型广播剧这块是空白。我们的夜行列车是敲门砖。我只需要一个见面机会,成与不成,我自己担着。”
对方沉默几秒,报出地址和时间。
“明天下午两点。过时不候。”
嘟音响起。
苏栀意挂断电话,转头看向沙发上的乔蔓。
“拿到了。”
乔蔓从沙发上弹起来,双手用力搓弄脸颊,眼底布满红血丝。
“真拿到了?大华集团?”乔蔓声音发紧,手指不自觉地颤抖。
苏栀意点头,抽出空白信纸,拔下钢笔笔帽。
“今晚别睡了。把底牌梳理一遍。大华要吃肉,我们要让他们知道,吃掉我们不如留着我们赚钱。”
台灯昏黄的光晕下,复印机齿轮匀速转动,吐出带着余温的A4纸。
乔蔓盘腿坐在地毯上,周围铺满大华近两年的发行数据。
她紧张地喝水,手心冒汗,拿笔姿势僵硬。
苏栀意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凉透的黑咖啡。
她闭着眼睛,脑海中模拟明天可能出现的刁难和应对方案。
她推敲商业计划书上的数据和条款,计划将劣势转化为谈判桌上的筹码。
天光大亮。
下午一点四十分,市中心。
大华集团总部大厦位于十字路口。十二层高的玻璃幕墙在烈日下反射光斑。
在九十年代初的申城,独立办公楼本身就显示着权力。
苏栀意和乔蔓站在大门外。
热浪滚滚,乔蔓眼底透着紧张。
“走吧。”苏栀意理了理浅灰西装外套,迈上台阶。
推开旋转门,大堂里冷气充足,带着香水味。
大理石地面反光,前台背景墙上有“大华集团”四个大字。
前台穿着深蓝色制服,画着精致的妆容。
她核对完访客记录,嘴角扬起职业微笑。
“苏小姐,乔小姐,请跟我来。”
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前台带着苏栀意和乔蔓穿过主办公区,绕过一个拐角,推开一扇木门。
这是一个偏僻的会客室。
没有窗户,空间逼仄。
头顶的白炽灯散发着白光。
中央摆着黑色皮沙发和玻璃茶几。
冷气出风口正对着沙发,呼呼地吹着冷风。
“钱总在开会,两位在这里稍等片刻。”前台说完,退了出去。
门被关上。
房间里剩下空调运作的嗡嗡声。
乔蔓在沙发上坐下,刚挨着皮面就冷得打了个哆嗦。
茶几上空荡荡的,连杯水都没有。
对方在给下马威。
十分钟过去,门外没有动静。
三十分钟过去,乔蔓频繁地看手表,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
五十分钟过去,乔蔓站起身,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踱步。
她呼吸急促,胸口起伏明显。
“他们是不是故意的?快一个小时了,没人搭理我们。”乔蔓压低声音,紧紧攥起拳头。
苏栀意始终端坐在沙发上,脊背挺直。
她的视线停留在玻璃茶几边缘,表情平淡。
“坐下。”苏栀意声音平静。
“可是……”
“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乱了阵脚。他们想看我们气急败坏,干耗着是心理施压。”苏栀意抬眼看向乔蔓,“保存体力,好戏还没开场。”
乔蔓咬了咬下唇,坐回沙发上,深吸几口气。
一个小时十分钟过去。
砰的一声。
门被猛地推开,砸在后墙上。
浓烈的古龙水味充斥会客室,盖过了冷气的味道。
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
他穿着真丝衬衫,领口敞开三颗扣子,露出脖子上的金项链,头发抹了发胶,油光锃亮地往后梳着。
进门的是钱建明的侄子,大华集团发行部总经理钱峰。
钱峰没有关门,径直走到玻璃茶几前。
他居高临下地站着,目光将苏栀意和乔蔓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哟。”钱峰嘴角一咧,扬起下巴,“我还以为有什么三头六臂,原来是两个小妹妹来学人谈生意?”
他在对面单人沙发坐下,翘起二郎腿。
皮鞋尖抵近茶几边缘。
“我叔叔忙。听下面人说,你们有个什么工场?非要见他。”钱峰往后一靠,双手交叉放在腹部,下巴微扬,“说吧,你们那个作坊加上扫地阿姨有几个人?账上有多少钱?够不够付大华一天的渠道费?”
钱峰不停地把“小妹妹”和“作坊”挂在嘴边。
乔蔓脸色涨红,双手握拳,骨节泛白。
苏栀意坐在原地,姿势未变。
她直视着钱峰的眼睛。
“意蔓声工场。核心制作团队十五人。前期投入资金三十万。”苏栀意语速平缓,字句清晰,“账面资金不多,但我们制作的《夜行列车》母带,预估利润率超过百分之三百。”
“钱经理,大华做实体发行的毛利,这两年一直在下滑。百分之三百的利润,大华的财务算得明白。”
钱峰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以为甩几句话就能把面前两个女人打发走。
没想到苏栀意不理会情绪,只抛数据。
毛利下滑更是精准地戳中了大华近期的痛点。
钱峰收敛笑容,眉头拧紧。
“利润率?拿个没经过市场检验的带子在这里跟我画饼?”钱峰嗤笑一声,身体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在申城,我说这是垃圾,它就是白送都没人要的垃圾。凭几句话就能进大华的门槛?”
乔蔓深吸一口气,双手撑住膝盖就要站起身。
苏栀意在桌下扣住了乔蔓的手腕。
拇指用力压在乔蔓手腕的脉门上。
乔蔓转头看向苏栀意。
苏栀意看着钱峰,余光未动,指尖继续施加力道。
乔蔓咬紧后槽牙,闭上嘴,慢慢坐了回去。
苏栀意收回手,将商业计划书推到茶几中央。
“这是大华进军线上音频和悬疑广播剧市场的方案。”苏栀意语气平淡,“钱经理做不了主,可以转交钱总。我们等得起。”
钱峰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做不了主”四个字,触动了他的逆鳞。
大华内部都知道钱峰是靠叔叔上位的,最容不得别人质疑他的权力。
钱峰猛地站起身,动作大得带翻了旁边的椅子。
“行,骨头硬。”他居高临下地盯着苏栀意,咬紧后槽牙,“那就跟我走。我看你们等会儿还能不能这么嘴硬。”
钱峰转身迈步走出房间。
苏栀意拿起计划书,给乔蔓使了个眼色,两人跟了上去。
走出逼仄的会客室,进入大华的内部走廊。
走廊铺着厚重的羊毛地毯,踩在上面没有一点声音。
墙壁上每隔两米就挂着一个相框。
钱峰故意放慢脚步走在前面,带着苏栀意二人在走廊里走走停停。
“看到这个没?”钱峰停在一个相框前,指着里面的金唱片转头,“五年前有个叫李翔的制作人,觉得自个儿才华横溢,要跳过大华搞发行。”
钱峰发出一声轻笑。
“后来?他的货烂在仓库里发霉,公司破产。大华用一折的价格收了版权。这张金唱片,就是用他的心血换的。”
钱峰继续往前走,停在下一个展示柜前。
“还有这家公司,当时在江南省也是个角儿,可惜不识时务。”钱峰摇了摇头,刻意抬高音量,“惹了我叔叔,不出三个月,资金链断裂,老板跑路。”
钱峰说话间,乔蔓的脸色渐渐发白。
他试图在见到钱建明之前,彻底摧毁二人的自信。
苏栀意跟在后面,步伐平稳。
她的视线扫过那些相框,面色平静。
“钱经理的口才,不去电台做说书节目,屈才了。”苏栀意声音发冷,打断了钱峰的话。
钱峰的脚步顿住了。
他回头,死死盯着苏栀意。
走廊到了尽头。
面前是一扇双开的沉木大门,门板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
钱峰伸手握住黄铜门把手。
他转过身,背靠大门。
走廊顶部的射灯打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钱峰看着苏栀意和乔蔓,嘴角扯出一个夸张的笑容。
“我叔叔时间宝贵,一分钟几十万上下。”他竖起一根手指,在两人面前晃了晃。
“你们只有十五分钟。最好别让他失望。”
“不然,大华墙上的战利品,又要多一件了。”
话音落下,钱峰按下门把手,沉重的木门缓缓向内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