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伦娜倒在操作台上。
她的右手掌心被一把银色手术刀钉穿,刀刃没入金属桌面。
鲜血顺着桌沿滴落,在地上汇成一滩暗红。
她抬起头,金色的长发被血污和汗水粘在脸上,蓝眼睛里满是怨毒,瞪着不远处的男女。
商彦靠在对面的墙边,脸色惨白,他身上的白衬衫被血浸染。
他左臂的衣袖被撕掉,用布料做的止血带勒进了肌肉里,但伤口处的血依旧往外渗透,在他脚边积了一小滩。
苏栀意单膝跪在他身侧,正在用急救包检查伤口,神情专注。
身后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她才回过头。
为首的特战队长一身重甲,面罩下的眼神很锐利。
苏栀意没有多余的表情,她沾着灰尘和血迹的手指向桌上的移动硬盘。
“东西在里面。”
她的声音沙哑。
特战队长的目光扫过硬盘,又在墙角的海伦娜身上停留了一秒,最后落在商彦的身上。
商彦连抬起眼皮都显得费力,但依旧靠墙站的笔直。
“控制目标,清理现场!”
队长对手下下达指令,然后转向商彦和苏栀意,行了一个军礼。
“商医生,苏小姐,辛苦了。剩下的交给我们。”
商彦微微点头。
他想自己站起来,身体却晃了一下。
苏栀意立刻起身,手臂穿过他的腋下,架住他的胳膊,将他大半的重量都扛在自己肩上。
男人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很烫。
“回家。”
商彦侧过头,在苏栀意耳边低声说,气息带着血腥味。
“好,回家。”
苏栀意应着,扶着他一步步向外走去。
……
凌晨四点,商家别墅。
整栋房子灯火通明,将庭院照的很亮。
一辆黑色的防弹商务车缓缓驶入庭院,在主楼门口停稳。
车门拉开,所有人都紧张的看着车门。
苏栀意扶着半身是血的商彦,走进了大厅。
商南山从椅子上站起,大步跨过去,想伸手扶自己的儿子,可手伸到半空,看到那刺目的红色,又缩了回去,怕碰到伤口。
他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拿到了。”
商彦看着自己的父亲,扯了扯嘴角,笑容僵硬。
“爸,咱们赢了。”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林雨萌头发散乱,睡衣褶皱,赤着脚冲了下来。
她看到商彦身上的血,腿一软,跪坐在楼梯台阶上。
她嘴唇哆嗦,发不出声音,只是喘着气。
苏栀意将商彦交给迎上来的家庭医生和管家,转身快步走到林雨萌面前,蹲下身,双手用力扣住林雨萌发抖的肩膀。
“雨萌,看着我。”
苏栀意的声音不大,却很坚定。
“那是合成视频,是假的。”
“孩子们在幼儿园,一根头发丝都没少。”
“‘利刃’的人从头到尾都守着,明白吗?”
林雨萌呆呆的看着她,几秒后才消化掉这句话。
她浑身一松,再也站不住,“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一把抱住苏栀意的腰,把脸埋在苏栀意满是灰尘和硝烟味的怀里。
“栀意……我以为家没了……我真的以为这个家要毁在我手里了……是我没用……”
苏栀意没说话,任由她抱着,沾着尘土的手掌在她颤抖的后背上,一下一下的拍着。
客房里,家庭医生正在给商彦处理伤口。
是贯穿伤,没有伤到骨头,但失血过多,必须立刻缝合。
缝合的时候,商彦没让多打麻药,只说了一句“速战速决”。
他靠在床头,额头上全是冷汗。
等伤口包扎好,他靠在床头,一脸疲惫。
“睡会吧。”
苏栀意端着水杯,用棉签沾了水,湿润他干裂的嘴唇。
商彦的眼睛一直看着她,手指虚弱的勾住她的衣角,哑声问:
“你呢?你没受伤?”
“我皮糙肉厚,没事。”
苏栀意避开他的目光,伸手给他掖好被角。
商彦深深的看了她一眼,但眼皮已经抬不起来。
他闭上眼,不到十秒,呼吸就变得绵长沉重,睡了过去。
苏栀意在床边静静的坐了一会儿,看着他沉睡的侧脸毫无防备,眉心微微蹙着。
楼下渐渐传来饭菜的香气。
不是庆功宴,只是一顿家常饭。
商南山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菜。
红烧肉浓郁的香气,冲淡了别墅里消毒水的味道。
桌上摆着一瓶没有标签的茅台,是陈老派警卫员在天亮前送来的。
“吃饭。”
商南山敲了敲桌子,声音沙哑,眼圈依旧是红的。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气氛有些沉闷。
林知音坐在苏栀意旁边,一句话也不说,一个劲儿的往她碗里夹肉,很快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妈,够了,真的吃不下了。”苏栀意小声说。
“吃,多吃点。”
林知音擦了擦眼泪,声音哽咽。
“以前……是妈不对,以后,你想吃什么,妈天天给你做。”
林雨萌也调整好了情绪,把两个孩子从楼上抱了下来。
大宝睡眼惺忪,趴在妈妈怀里哼唧,小宝则趴在妈妈的肩头,一双眼睛瞪的溜圆,不哭也不闹,那份安静反而让人不安。
“来,小宝,到妈妈这来,吃肉肉。”林雨萌把小宝放在儿童餐椅上,夹了一块炖烂的肉放进他碗里。
林雨萌端起酒杯,深吸一口气,准备站起来给苏栀意敬酒。
就在这时。
别墅的电压出现瞬间不稳,头顶的水晶吊灯闪烁了一下。
“滋啦——”
灯光熄灭了一瞬,餐厅陷入黑暗,随即又迅速亮起。
坐在儿童椅上的小宝,瞳孔瞬间收缩。
“哐当!”
他手里的小银勺掉在地上。
紧接着,一声凄厉的尖叫撕裂了餐厅的温馨。
“啊——!!!”
小宝疯了一样从椅子上跳下来,连滚带爬的往桌子底下钻。
他手脚并用,把餐椅撞的东倒西歪,整个人缩成一团,拼命的往最黑暗的墙角缝隙里挤。
“别杀我!别杀哥哥!好多火……好多血!我不看!我不要看!”
孩子的哭喊声嘶哑破碎,带着极度的恐惧。
“小宝!”林雨萌脸色煞白,哭喊着扑过去想把孩子从桌子底下抱出来。
“滚开!别碰我!你们是坏人!都是坏人!”
小宝闭着眼睛,挥舞着手臂乱抓,林雨萌的手臂瞬间被他抓出了几道血痕。
他认不出眼前的是自己的妈妈。
那个合成视频,已经在这个四岁孩子的脑子里留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记。
“小宝,是妈妈啊!你看看妈妈!”林雨萌哭着,却无法靠近自己的儿子。
小宝蜷缩在墙角,用后背抵着墙,全身发抖。
一股温热的液体从他裤腿流出,在地上晕开。
他被吓到失禁了。
商南山手里的筷子都在发抖,看着自己的小孙子变成这样,老泪纵横。
二楼的房门“砰”的一声被推开。
商彦披着外套,脸色惨白的扶着栏杆往下看。
他是顶尖的外科医生,却对这种心理创伤束手无策。
“栀意……”商彦的声音里带着乞求,看向那个唯一还保持着冷静的女人。
苏栀意放下了筷子。
她没有慌乱的上前,而是慢条斯理的解开自己衬衫领口的第一颗扣子。
然后,她拿起桌上的一个空瓷碗,又拿起一根筷子。
她没有走向小宝,而是在距离孩子大概三米远的地方,直接坐在冰凉的大理石地板上。
“叮。”
筷子轻轻敲在白瓷碗的碗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只剩下孩子喘息的客厅里,很清晰。
“叮。叮。叮。”
苏栀意有节奏的敲击着,频率很慢,很稳。
墙角里,小宝的尖叫声停了一瞬,他依旧在发抖,但耳朵动了一下,似乎在捕捉这个声音。
“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片很大很大的森林。”
苏栀意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再是平日的样子,此刻,她是滨城电台《心灵厨房》的主播。
她的声音压的很低,带着温暖的磁性。
“森林里住着一只非常胆小的小狮子。有一天,森林里起了很大很大的雾,小狮子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苏栀意一边规律的敲着碗,一边用她特有的声音讲起了故事。
她没有讲任何道理,也没有说一句“别怕”。
苏栀意没有看焦急的众人,她的目光始终温柔的注视着那个缩在墙角的小小身影。
“一……”
“叮。”筷子清脆的敲击。
“二……”
“叮。”
墙角里,小宝剧烈的颤抖幅度,肉眼可见的变小了。
他慢慢的,小心翼翼的把埋在膝盖里的头抬起来一点,露出一双依旧惊恐,却多了一丝好奇的眼睛,透过桌腿的缝隙,偷偷的看着那个坐在地上的身影。
“三。”
“叮——”
这一次,清脆的尾音被苏栀意拖的很长。
苏栀意放下碗,对着小宝的方向,缓缓伸出自己的手,掌心向上,做了一个温柔的、邀请的姿势。
“光亮了,怪兽都跑了。小狮子,该回家吃饭了。”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慢了下来。
一秒,两秒。
小宝翕动着鼻子,发出一声微弱的抽噎。他犹豫的,试探着伸出一只脏兮兮的小手,在空中抓了一下。
然后,在所有人屏息的注视下,他手脚并用的从黑暗的墙角爬了出来,跌跌撞撞的扑向苏栀意。
苏栀意稳稳的接住了他,将他紧紧抱在怀里。
小宝把头深深的埋进苏栀意的颈窝,他压抑的恐惧终于宣泄出来,化作嚎啕大哭。
“婶婶……我怕……我好怕……”
“不怕,婶婶在。”
苏栀意收紧手臂,用自己的体温包裹住这个冰冷颤抖的小身体,下巴轻轻抵在孩子柔软的头发上。
她的目光越过众人,准确无误的看向二楼栏杆旁的商彦。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