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的风依旧轻柔,带着草木与野花的清香,只是云望舒的心头,始终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愧疚。回到“念宁”民宿,推开大门,院子里的月季开得正盛,墙上的合照里,婉宁的笑容依旧明媚,仿佛从未离开。他第一时间走到桌前,拨通了赵父的视频电话,屏幕接通的那一刻,看到二老温和的笑容,他眼底的愧疚才稍稍缓解。
从那以后,云望舒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周固定时间,都会给赵父和刘阿姨打去视频电话。通话时,他从不说自己的疲惫与孤独,只捡着开心的事说,院子里的花草又开了一茬,村里的路又修得平整了些,还有村子里的小孩子常常来民宿玩,画好看的画。他会耐心地听赵父说起渔村的日常,听刘阿姨念叨着今年的新事,听他们说趣事,哪怕只是简单的絮叨,也让他觉得格外安心。
他渐渐从赵父的话语里得知,二老已经卖掉了市里的房子,彻底回到了渔村生活。他们说,渔村清净,有熟悉的邻里,有大海相伴,更有婉宁小时候的回忆,住在这里,就像婉宁还在身边一样。每次视频,云望舒都能清晰地看到,二老的鬓角又添了几分白发,脊背也愈发佝偻,眼角的皱纹深得能夹住岁月的痕迹,连说话的语速,都慢了许多。看着他们日渐苍老的身影,听着他们语气里藏不住的疲惫,云望舒的心中,愧疚感愈发浓烈,一个念头在他心底愈发坚定——无论如何,都要接二老到青山村,与自己同住,方便日夜照料,替婉宁好好尽一份孝心。
他知道,二老之前一直拒绝,是怕给他添麻烦,可他实在放心不下他们独自在渔村生活,年纪大了,身边没有个照应,万一有个头疼脑热,连个递水送药的人都没有。婉宁走了,他就是二老唯一的依靠,替婉宁尽孝,守护好二老,是他义不容辞的责任,也是他弥补心中亏欠的唯一方式。
这天,云望舒将民宿托付给村里相熟的村民照看,又特意给林见晚打了个电话,告知她自己要再去一趟南方渔村,务必接赵父和刘阿姨回来。林见晚立刻答应下来,轻声劝道:“望舒,我懂你的心意,只是二老性子执拗,你这次去,别急着劝说,好好和他们说说心里话,让他们知道,你是真心想照顾他们,不要让他们觉得自己是负担。”
收拾好简单的行李,云望舒再次踏上了前往南方的路。路途依旧遥远,只是身边少了那个让他不会孤单的灵魂。一路上,他脑海里反复想着赵婉宁,如果婉宁还在,一定会拉着他的手,笑着劝父母跟他们一起住,云望舒想着一家人曾经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的模样,心中的信念愈发坚定。他摩挲着胸前的怀表,指尖轻轻拂过表盖里婉宁的笑容,轻声呢喃:“婉宁,等着我,我一定会接爸爸和刘阿姨回去,替你好好照顾他们,不会让你失望的。”
经过一天的奔波,云望舒再次抵达了那个宁静的小渔村。海风依旧轻拂,空气中的鱼腥味依旧熟悉,只是这一次,他的心情十分沉重,但是也十分坚定。他按照熟悉的地址,快步走到那栋小小的渔村院落前,门口的海花草开得细碎而鲜艳,只是院子里多了一把老旧的摇椅,想来是二老平日里休息用的。
他轻轻敲了敲门,片刻后,门被缓缓打开,刘阿姨出现在门口。看到云望舒,刘阿姨眼底闪过一丝惊讶,随即露出温柔的笑容,连忙侧身让他进来:“望舒?你怎么来了?快进来。”
云望舒走进院子,看到赵父正坐在屋子里,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慢悠悠地扇着,窗外的阳光洒在他的身上,鬓角的白发在阳光下格外刺眼。他心中一酸,快步走上前,恭敬地喊道:“爸,妈,我来看你们了。”一声爸,让赵父不知所措地愣在了原地,手里的蒲扇“啪嗒”一声落在了腿上,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了难以置信的光,嘴唇动了动,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一旁的刘阿姨也愣住了,眼眶瞬间就红了,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这一声“爸”,是云望舒第一次这样叫,是替婉宁,把这份迟来的亲情,完完整整地送到了他们心上。
过了好一会儿,赵父才缓缓回过神来,他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云望舒的胳膊,指尖的粗糙蹭过云望舒的衣袖,语气里满是哽咽与动容:“望舒……你……你刚才叫我什么?”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小心翼翼地问了一遍,眼底满是期盼与珍视。云望舒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颤抖的指尖,心中一暖,又郑重地叫了一声:“爸,妈,我来看你们了。”
这一声呼唤,彻底击溃了赵父心中的防线,他再也忍不住,伸出手紧紧握住云望舒的手,老泪纵横,哽咽着说道:“好孩子,好孩子啊……婉宁要是听到,肯定会很高兴的。”刘阿姨也忍不住落下泪来,走上前轻轻拍了拍云望舒的后背,语气温柔又心疼:“望舒,委屈你了,可是婉宁不在了,你守着我们两个老的以后可怎么办啊。”
云望舒摇了摇头,眼底也泛起了泪光,却带着一丝释然的温柔:“不委屈,爸妈,婉宁是我的妻子,你们就是我的亲人,我叫你们一声爸妈,是应该的。婉宁走了,我就该替她,好好陪着你们,好好照顾你们,这是我该做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院子,落在三人身上温暖而柔和,仿佛婉宁也在一旁,笑着看着这一幕,看着她最爱的人,和她最亲的人紧紧相依。
赵父连忙放下蒲扇,起身拉着他的手,语气温和:“傻孩子,你怎么跑来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爸妈,一切都好。”云望舒轻轻拍了拍赵父的手,语气格外郑重,他拉着二老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目光坚定地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地说道:“爸妈,我这次来,是想郑重地请你们,跟我回青山村住,和我一起生活。”
听到这话,赵父和刘阿姨对视一眼,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眼神里多了几分无奈。不等他们开口,云望舒又继续说道,言辞恳切,眼底泛起淡淡的泪光:“我知道,你们是怕给我添麻烦,可我真的不觉得你们是负担。婉宁走了,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们,我答应过她,会替她好好照顾你们。你们年纪大了,独自在渔村生活,我实在放心不下,万一有个头疼脑热,身边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
“青山村很大,有多余的房子,我都收拾好了,按照这里的模样布置的,干净又安静。”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温柔,“到了青山村,我能给你们尽孝了。爸妈,就答应我吧,让我替婉宁,好好尽一份孝心,也让我能稍稍弥补一点,没能守护好婉宁的遗憾。”
刘阿姨看着云望舒恳切的眼神,看着他眼底的愧疚与执念,忍不住红了眼眶,伸手轻轻擦了擦眼角的泪水,语气里满是心疼:“望舒,我们懂你的心意,真的懂。可我们在这里住得很好,习惯了渔村的生活,有熟悉的邻里,有大海相伴,还有婉宁小时候的回忆,我们舍不得这里。”
赵父也轻轻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望舒,你不用觉得亏欠,婉宁的选择,我们尊重,她能遇到你,能和你在一起,是她这辈子最大的幸福。你能好好活着,能带着对婉宁的思念,就是对我们对婉宁最好的交代。”
“我们在这边,会好好照顾自己,邻里之间也能相互照应,不会让你担心的。”赵父拍了拍云望舒的肩膀,眼底满是疼惜,“你已经够辛苦了,要守着婉宁,要照顾自己,我们不能再给你添乱,不能让你分心。你只要常常给我们打打电话,记挂着我们,我们就已经很满足了。”
云望舒还想再劝说,可看着二老温和而坚定的眼神,看着他们鬓角的白发、眼角的皱纹,心中的愧疚与无奈交织在一起,到了嘴边的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他知道,二老心意已决,无论他再怎么劝说,他们也不会答应,他们的拒绝,不是不爱,不是不体谅,而是不想给他增添负担,是想让他好好生活。
他重重地跪了下来,对着二老磕了一个头,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声音沙哑:“好,我听你们的。那你们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有任何事,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千万不要瞒着我。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你们想通了,想去青山村,我随时都来接你们。”
赵父和刘阿姨看着他难过的模样,心中也满是心疼,连忙安慰他:“我们会的,你也一样,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别总把自己困在悲伤里,别太累了,婉宁也不希望看到你这样。”
云望舒在渔村又待了三天,陪着二老一起收拾院子,帮他们晾晒渔网,陪他们坐在海边看落日,听他们一遍遍说起婉宁小时候的趣事,说起婉宁母亲生前的模样。每听一句,他心中对婉宁的思念就深一分,对二老的愧疚也重一分。
临走那天,云望舒特意去赵婉宁母亲墓前带走一抔黄土,准备带回去洒在赵婉宁墓前,让她躺在母亲怀里。赵父和刘阿姨送他到村口,给了他满满一袋自己晒的鱼干和海产,反复叮嘱他注意安全,好好照顾自己,常常给他们打电话。云望舒紧紧握着二老的手,千言万语终究化作一句“你们多保重”,转身踏上了返程的路。
车子驶离渔村,云望舒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海岸线,看着二老苍老的身影渐渐模糊,眼眶泛红。他轻轻抚摸着胸前的怀表,轻声对婉宁说道:“婉宁,对不起,我没能接爸妈回去。但你放心,我一定会常来看他们,会好好照顾他们。”
回到青山村,“念宁”民宿的灯光依旧柔和。云望舒走到院子里,望着山坡上婉宁的墓碑,沉默了许久。他小心翼翼地取出那抔从婉宁母亲墓前带来的黄土,用干净的棉布包好,放在桌案上,指尖轻轻摩挲着布面,仿佛这样就能传递两份跨越山海的牵挂,让母女二人在另一个世界得以相依。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山间的薄雾还未散去,云望舒便提着那抔黄土,踏着露水,缓缓走上后山的山坡。晨风吹拂着他的衣角,带着山间的草木清香,也带着他心底的温柔与思念。走到赵婉宁的墓碑前,他先轻轻拂去碑身上的薄尘,又将墓碑前的杂草细心拔除,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到沉睡的她。
他缓缓打开棉布包,捧着那抔来自母亲墓前的黄土,目光温柔地望着墓碑上婉宁的名字,轻声呢喃:“婉宁,我把妈妈的土带来了,这样,你就不会孤单了,就能一直靠在妈妈身边,就像小时候一样。”话音落下,他一点点将黄土撒在墓碑前的泥土里,指尖轻轻拨弄着,让这抔承载着牵挂的泥土,与青山村的土地紧紧相融。
填完最后一把黄土,他蹲在墓碑旁,轻轻抚摸着碑身的字迹,眼底满是温柔的思念:“婉宁,渔村一切都好,你放心。往后,有妈妈陪着你,有我守着你,还有青山村的一草一木陪着你,你不会孤单的。”
山间的薄雾渐渐散去,阳光透过枝叶洒在墓碑上,也洒在云望舒的身上,温暖而柔和。他坐在墓碑旁,絮絮叨叨地说着民宿的琐事,说着村里的变化,就像往常一样,仿佛婉宁就坐在他身边,静静听着,眉眼弯弯,笑容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