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幕像帘子一样垂下来,把整个世界都裹住了。
十七岁的少年垂着长而密的睫毛,看着自己神情专注认真。
仿佛对面说话的人,是一只栖息在水面上的蝴蝶,他小心翼翼,怕她忽然扑棱着翅膀飞走一般。
“朕只想与你,一生一世一双人。”端木清羽道。
这天地间,仿佛只剩他们两个人。
楚念辞心底漏跳一拍。
却也悄悄冒出一丝悔意。
早知道她不该说那些肉麻的话,惹得他生起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
一生一世一双人?
这事儿不光不切实际,想想都觉得荒唐。
就算他是真心实意,可他是皇帝啊,怎么可能一辈子只守着一个女人?
他是有幻情花、有桃花酿,能瞒天过海。
可总有些女人是他不得不收,不得不纳。
就像他说的为了政治利益,为了摆平世家,为了权宜之计。
就算他不顾皇位,不顾这江山,他身边的人能答应吗?
他们会逼着他、推着他接受。
而且对自己来说,这事儿更危险。
不管是谁,只要知道了他的这份心意,她就成了活靶子。
别说争宠了,能不能活着都是问题。
而在她的规划里,进宫是为了荣华富贵,从不包括感情。
前世她见过太多背叛与无情,有充分的自信对帝王不动心。
可他真的很认真。
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认真,不带任何功利,仿佛做这一切只是为了离她更近一些。
他如此纯情。
纯情到如此聪明的帝王竟然能说出这样的一番话。
这种润物无声的好,她有点招架不住了。
她确实感动了。
可也害怕了。
这个天下,需要的是一个强大冷血的帝王,不是一个在梦境里编织爱情的脆弱少年。
这对他并无裨益。
他的感情是真挚的,她很感激。
可就算是为了稳定朝局,他也会接受更多的女人。
她握着他的手,仰头看他认真道:“陛下,您说的这些话,臣妾很感动,也愿意相信,但臣妾跟您一样,也是有洁癖的,若您真想让臣妾教出全部身心,必须与臣妾一样,一生只守着臣妾一个人。”
“但臣妾认为您根本做不到,所以您敢不敢跟臣妾赌一局?”
“赌什么?”端木清羽低头看她,眼里带着笑。
“若是您输了,就答应臣妾,这辈子,让臣妾只是臣妾,做您的妃子,安享荣华富贵就好,别再想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让臣妾安安分分守着这个小小的愿望,成吗?”
端木清羽挑眉:“若你输了呢?”
“若是臣妾输了。”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臣妾便将身心都交给您,来日与您散发扁舟,结发同游,臣妾绝不口是心非,绝不阳奉阴违。”
端木清羽吸了口气。
她居然拿一辈子来赌。
这个女人,果然知道怎样能勾起他的斗志。
“怎么赌?”
楚念辞垂下眼,声音轻了几分:“臣妾只敢把您当皇帝、当主子,却不敢当眷侣,蒙陛下不弃,青眼有加,臣妾不敢接受,只好跟您赌上一局,就以三月为限,若您能做到三月之内,不宠幸别的女人,不对别的女人动心,就算臣妾输,反之,就算您输。”
她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陛下,敢赌吗?”
“朕不赌。”端木清羽盯着她,目光灼灼。
“陛下这么不自信?”她不避不闪。
“激将法也不管用。”他轻哼一声,眼里却带着一丝游疑。
“陛下,你不敢赌就算了。”楚念辞笑着拢了拢头发。
“若朕只是与别的女人喝喝酒、下下棋、聊聊天,你非要说朕是招幸,朕又如何解释?”他问。
楚念辞看着他,认真道:“臣妾若如此不相信您,臣妾就不会开始这个赌约。”
端木清羽笑了,眼底带着几分狠意:“好,赌就赌。”
她立刻接话:“陛下可要愿赌服输,不准使性子,不准耍赖。”
他瞥她一眼,俊美的唇角弯起:“朕等着看你认输的模样,望你言出必行。”
说完这句话,在他看不见的角度,楚念辞抿了抿嘴角,眼里闪过一丝心疼和懊悔。
这个赌约,他注定要输。
别说三个月,一个月他都未必守得住。
因为再过几天,南诏国主就快要来了。
前世这人曾与端木清羽传绯闻,听说两人之间还有个孩子,后来继承了南诏国主之位。
虽说只是听闻,可楚念辞怀疑这事真实发生过。
她虽然确定这不是儿女情长,这是两国联姻,是板上钉钉的政治交易。
端木清羽可以用桃花酿,对付后宫那些争宠女人。
但如何躲得过这种不得不接的政治联姻?
她在教他认清这个世界的残酷。
也许终有一天,他会接受坐在这个位置上的宿命。
嫔御三千,妻妾成群,虽说这不见得是他希望的。
到那时,这个风神绝世的纯情少年,是不是也会消失不见?
想想有些可惜。
可这座皇宫,这天下,需要的从来都是一个强大冷血的帝王。
他想象中的爱情美好世界,于他而言不过是个美丽的梦境,对他并无裨益。
他的感情真挚纯粹,这一点她从不怀疑,也很感激。
可对她来说,一生一世一双人。
并非回报这份感情最好的方式。
她在这个后宫,她的定位可以是妃子,是宠儿,甚至可以是皇后。
却不是爱侣,不是他的妻子。
不可能与他天长地久,情比金坚。
皇权未稳,天下未平。
他需要有人为他冲锋陷阵,需要有人为他浴血沙场,更需要一个稳定的、不会拖他后腿的后宫。
雨幕逐渐化开,天地间又逐渐呈现出碧色澄清。
天边,竟然还挂着一条彩虹。
她放纵了地又抱了抱他,便轻轻推开了端木清羽。
楚念辞不允许自己继续沉沦在帝王的柔情里。
彩虹虽美,不可贪恋,因那东西根本不能长久。
她将头偏向一边,恢复了往常嬉笑的模样,道:“说了这半天,嫔妾口干舌燥,陛下,咱们回去吧。”
再美好的东西,也有结束的时候。
雨水顺着棚顶滴落,打湿了她那张挂着水珠的晶莹小脸。
端木清羽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垂下眼眸,轻声道:“好,朕陪你回去。”
他转身时,背影充满了斗志。
他已经用桃花酿,控制了这个后宫快一年了。
三个月又算得了什么?
回宫路上,端木清羽一直信心满满。
可过了一会儿又变得患得患失。
李德安小心地跟在旁边,见这神色,心里直打鼓……
两人还没和好?
他想问又不敢问。
走进棠棣宫时,端木清羽忽然停下脚步。
“李德安,你说……”他像是在问李德安,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怎样能让她觉得朕对他是一心一意的好?”
这话……李德安可不敢接了,话到嘴边却全堵在喉咙里。
陛下想对一个女人一心一意。
是他自己听错了吗?
都说帝王无情,可看这反应,是真的爱上慧嫔了?
可他一个太监,什么都能帮陛下,唯独在儿女情长这事儿上,插不上手。
端木清羽没再说话,沉默地上了龙辇。
李德安小心翼翼地问:“陛下,可是回养心殿?”
“你去传旨,朕不但要给慧嫔办一场盛大的册封仪式,还要给她一个意外的惊喜,一个足以让她震惊的惊喜。”
李德安一愣。
搞个惊喜他能理解,可“震惊”……他从何着手?
端木清羽朝他招招手,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一个名字。
“封他为册封使,她一定很高兴,皇后既然已经被禁足,就不用去了,省得让她添堵,让她交出金宝就行。”端木清羽淡淡地道。
李德安听完,眼睛一亮,随即躬身应道:“是,奴才这就去取皇后金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