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地下八百里,有一座深渊。
深渊底部,曾经有一座宫殿。
宫殿里曾经坐着一个两丈高的鬼王,他叫厉渊。
如今,那里只剩下一堆灰烬。
厉渊死了。
消息像野火一样,在幽州蔓延开来。
那些被他折磨了几百年的鬼魂们,跪在废墟上哭的哭、笑的笑。那些被他抽走税收的鬼市商贩们,奔走相告,喜极而泣。那些被他压价的魂石矿工们,挥舞着镐头,吼着谁也听不懂的歌。
可在更远的地方,在天界、在幽冥司、在鬼市的角落里,有些人听到这个消息,却露出了不同的表情。
厉渊,三百年前,他还不是鬼王。
那时候,他是战国将军。长平一战,他坑杀降卒四十万。白起是主将,他是先锋。那一战,杀得血流成河,尸骨如山。
后来赵国亡了,他成了俘虏。秦人没杀他,而是把他关在地牢里,一关就是十年。十年后,他死在地牢里,尸体被扔进万人坑。
死后,他下了地狱。
地狱里,阎罗王翻着他的生死簿,皱了皱眉。
“杀孽太重,该入无间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厉渊跪在堂下,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一道金光从天而降。
那是财神代理人的选召令。
阎罗王看了看那道光,又看了看厉渊,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你命不该绝。去吧。”
厉渊被选中了。
第八届财神代理人,幽冥司出身。
那一年,他三百四十岁。
初下界时,厉渊也曾有过济世之心。
他见人间战乱频繁,百姓流离,便想以财富济困。他有财神之力,能点石成金,能呼风唤雨。他在赵国故地建了一座城,收留流民,开仓放粮,教他们耕种织布。
百姓拥戴他,称他“厉公”。
可好景不长。
那些被他得罪的豪门富户,联合起来告他的状。说他是妖人,说他会妖术,说他图谋不轨。官府派人来查,查不出什么,可那些豪门不肯罢休。他们买通官府,派兵围城。
厉渊怒了。
他第一次杀人。
那一夜,他杀了三百人。豪门、官员、士兵,一个不留。
鲜血染红了城墙,尸体堆成了山。
厉渊站在城头,看着那些尸体,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不是恐惧,不是后悔,是——
痛快。
从那以后,他变了。
他开始杀人,杀那些欺负百姓的恶霸,杀那些贪赃枉法的官员,杀那些为富不仁的豪商。百姓欢呼,称他“厉青天”。
可杀的人多了,他也开始杀那些不愿捐钱的人,杀那些不肯听命的人,杀那些敢反抗他的人。
“厉青天”变成了“厉阎王”。
天庭震怒,他本该回天复命。
可他不想走了。
他爱上了杀戮,爱上了力量,爱上了那些鬼魂临死前的惨叫。他躲进幽州地下,用财神之力开辟宫殿,广纳鬼卒,自立为王。
他给自己取名——鬼王厉渊。
三界震动。
天枢院拨动算盘,算出幽州阴德体系开始紊乱。玄坛殿请战,要出兵剿灭。云栖阁没说话,幽冥司也没说话。
太白金星站在权衡殿里,看着天机盘上那颗越来越暗的命星,叹了口气。
“去请地藏王。”
地藏王来了,看了看那颗命星,摇了摇头。
“他是我幽冥司的人,我去。”
他亲自率兵,杀入幽州地下。
那一战,打了三个月。
天兵死伤无数,鬼卒也死伤无数。地藏王亲自出手,用锡杖在厉渊眉心点了一下,锁住了他的阴德之力。
厉渊被擒。
可地藏王没有杀他。
“你本是我幽冥司的人,今日饶你一命。从今往后,你就在这地下,永不超生。”
厉渊被囚禁在地下宫殿里,他跪在地上,抬头看着地藏王,嘴角却咧开了。
“你会后悔的。”
地藏王没有说话,转身离去。
那一夜,厉渊开始笑。笑声在地下回荡,震得岩壁都在颤抖。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停止过折磨那些鬼魂。
厉渊死后第三天,消息传到了天界。
天枢院里,太白金星盯着天机盘上那颗熄灭的珠子,沉默了很久。
“第八届,陨了。”
文曲星君凑过来,小声问:“太白,这事……会不会有影响?”
太白金星摇摇头,又点点头。
“厉渊在幽州折腾了几百年,阴德体系一团糟。他死了,阴德慢慢恢复,鬼市那边无面要高兴了。至于天庭……”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天机盘上,那颗代表陆悬鱼的金星,又亮了几分。
太白金星看着那颗金星,忽然想起比干说过的话——
“小卒过河能顶车。”
那小子,开始过河了。
云栖阁。
云梦山顶,比干站在崖边,望着云海翻涌。
他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酒坛,那是陆悬鱼给他的女儿红。坛里还剩最后一点,他一直舍不得喝。
他抿了一口,嘴角微微上扬。
“厉渊死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赤脚大仙。
“你好像很高兴?”
比干没有回头,只是笑了笑。
“有个小卒过河了,不高兴?”
赤脚大仙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云海深处,有一颗星星正在发光。
“那颗星……”
比干点点头。
“就是他。”
赤脚大仙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有意思。这么多年,你是第一个笑得这么开心的。”
比干没有说话,只是举起酒坛,又抿了一口。
玄坛殿。
赵公明正骑着黑虎,在火焰山里巡游。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张黑脸更黑了。
一个天将飞来,落在面前。
“殿主,厉渊死了!”
赵公明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死得好!当年老子去剿他,让他跑了,还折了不少弟兄。现在终于死了,痛快!”
他一拍黑虎的脑袋,黑虎也跟着咆哮一声。
笑够了,他问:“谁杀的?”
天将道:“听说是个凡人,第二十届财神代理人。云栖阁的。”
赵公明眼睛一亮。
“凡人?叫什么?”
“陆悬鱼。”
赵公明念叨了几遍,忽然咧嘴笑了。
“好,好。下次他来天界,老子请他喝酒。”
黑虎又咆哮一声,像是在附和。
幽冥司。
地藏殿里,地藏王端坐莲台。
殿门无风自开,一个黑影飘了进来。
无面。
“厉渊死了。”
地藏王睁开眼睛,那双悲悯的眼睛里没有波澜。
“我知道。”
无面沉默了一会儿,又道:“那个凡人,我见过了。”
地藏王点点头。
无面道:“他想杀钱通。”
地藏王依旧没有表情,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是渡钱通。轮回司那边,怕是要乱了。”
无面看着他,问:“您打算插手?”
地藏王摇摇头。
“他的路,让他自己走。我只看,不说。”
无面点了点头,身形渐渐淡化,消失在空中。
地藏王重新闭上眼睛。
殿里又恢复了寂静,只有那盏长明灯,轻轻跳动着。
鬼市。
无面从幽冥司回来,直接去了冥器墟。
冥器墟的鬼王叫棺老,是个干瘦的老头,常年窝在一口巨大的棺材里。棺材里铺满了金银财宝,全是冥器。他躺在里面,像条晒干的老咸鱼。
看见无面进来,棺老从棺材里探出脑袋。
“哟,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无面在一张骨椅上坐下,开门见山。
“厉渊死了。”
棺老一愣,随即眼睛亮了。
“嗯?那地下宫殿……”
无面看了他一眼。
“空着。”
棺老嗖的一下从棺材里跳出来,搓着手,眼睛滴溜溜转。
“那地方可是块肥肉。底下有矿脉,有阴气眼,还有厉渊攒了几百年的家底。咱们……”
无面抬手打断他。
“先别急。厉渊刚死,那边还乱着。等几天,看看动静。”
棺老点点头,又缩回棺材里,可那双眼睛还是亮晶晶的。
魂石矿。
矿主是个铁塔般的汉子,浑身漆黑,像一块烧焦的木头。他正蹲在矿洞口,手里拿着一块刚挖出来的魂石,对着光看。
一个鬼卒跑来,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
矿主抬起头,咧嘴笑了。
“厉渊死了?好,好!那老东西活着的时候,老子的魂石卖不出去,全被他压价收了。现在他死了,老子要涨价!”
他把那块魂石往地上一扔,冲里面喊:“弟兄们,加把劲,多挖点!等行情涨了,咱们发财!”
矿洞里传来一阵欢呼。
罪孽渊。
这里没有人见过鬼王,只有无尽的黑暗和偶尔闪过的幽绿光芒。
深渊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看不清形状,只能听见低沉的呢喃。
“厉渊……死了……”
那声音沙哑,像是无数块石头在摩擦。
“有意思……”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睁开了眼睛。
血红血红的。
那东西盯着上方,盯着那片灰蒙蒙的虚空,盯着遥远的鬼市方向。
“下一个……是谁?”
声音在深渊里回荡,久久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