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钰那句“是厉渊”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到脚底。
陆悬鱼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压到最轻。小貔貅缩在他怀里,浑身的毛炸着,把脸埋进他臂弯里,只露出两只耳朵,一颤一颤的。
那声惨叫过后,洞穴深处安静了片刻。
然后,又一声惨叫响起。
比刚才那一声更凄厉,更绝望,像什么东西被生生撕成了两半。
陆悬鱼的手紧紧攥着腰间的匕首,指节发白。他深吸一口气,贴着岩壁,一点一点往前挪。
崔钰跟在他身后,脚步轻得像猫,黑沉沉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两人一兽,沿着洞穴边缘的阴影,慢慢向深处移动。
洞穴越来越宽,越来越亮。
那光不是岩浆的红光,而是一种诡异的幽绿色,从洞穴深处透出来,把整个空间照得如同鬼域。岩壁上爬满了发光的藤蔓,藤蔓上挂着一串串拳头大的果实,果实半透明,里面隐约能看见扭曲的面孔——和之前那些会动的“人脸果”一模一样,只是这些更大,更成熟,里面的脸也更清晰,有的还在动,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无声地呐喊。
陆悬鱼不敢多看,低着头,跟着崔钰的脚步。
拐过一道弯,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座巨大的深渊。
不是洞穴,是真正的深渊——直径足有数里,深不见底,往下望去,只有无尽的黑暗和偶尔闪过的幽绿光芒。深渊的边缘是一圈圈螺旋向下的石阶,石阶上密密麻麻站满了鬼卒和鬼魂,排着长长的队伍,缓慢地向下移动。那些鬼魂有的瑟瑟发抖,有的面无表情,有的已经瘫软在地,被鬼卒拖着走。
深渊中央,悬着一座巨大的石台。
那石台不知用什么材质打造,通体漆黑,却在幽绿的光芒下泛着暗红色的纹路,像血管一样密密麻麻遍布整个台面。石台四周缠绕着粗大的铁链,铁链的另一端没入深渊的黑暗中,不知连向何处。每一条铁链上都挂着几十个铜铃,在深渊的风中轻轻晃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那铃声,似乎只有鬼魂才能听见。
石台上,立着一个身影。
隔着这么远,陆悬鱼第一眼看见的,不是他的身形,而是他周围的光。
那光扭曲着,像有什么东西在拼命逃离他身边,却又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牢牢锁住,只能在原地挣扎、哀嚎、消散。整个石台上方,笼罩着一层肉眼可见的黑雾,那黑雾里隐约能看见无数扭曲的脸,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然后他才看清那身影的高度——两丈。不是站着的两丈,是坐着的。他坐在一张巨大的骨椅上,那骨椅就占了半个石台。
陆悬鱼的视线从下往上移动。最先看见的是一双脚,搭在一张兽皮踏板上。那脚上没有鞋,皮肤是暗紫色的,青筋暴起,每一根脚趾上都长着漆黑的指甲。脚踝上缠着一圈圈黑色的布条,布条已经磨得发亮,不知缠了多少年。
再往上,是那件裹尸布一样的袍子。一层层黑色的布条缠绕着全身,有些地方松脱了,露出底下爬动的符文。那些符文像活着的一样,在皮肤表面缓缓移动,每爬过一处,就留下一道淡淡的裂痕,然后又慢慢愈合。裂痕愈合时,会有一丝黑烟飘出来,被周围的雾气吸走。
他的双手搭在骨椅扶手上。那双手太大,大得不成比例,骨节粗大得像树根,手背上布满了狰狞的青筋。手指微微弯曲着,漆黑的指甲在幽光下泛着寒光,指甲缝里塞满了黑红色的碎屑,不知是些什么东西。偶尔有指甲轻轻敲击扶手的声音传来,咚、咚、咚,像敲在人心上。
然后是那串项链。
项链的坠子是一颗拳头大的心脏,还在跳动。每一次跳动,都有一缕黑气从心脏里涌出,顺着他的脖子爬上去,从他微微张开的嘴里钻进去。那心脏跳动的节奏,和远处传来的惨叫声一模一样。
陆悬鱼的目光终于移到了那张脸上。
那张脸让人没法细看。
不是恐怖到不敢看,是看了之后记不住五官的位置。它们像是被某种力量扭曲过,每一刻都在微微变化。额头上有两只角,角很粗,像老树的根,表面布满裂纹,裂纹里冒着幽幽的火光。角尖上挂着几串细小的骷髅,那些骷髅的眼眶里也冒着光,随着他脑袋的转动轻轻晃动。
他的眼睛是唯一不变的东西——两团血红的火焰,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燃烧的血光。那双眼睛半眯着,偶尔眨动一下,每一次眨动,都有几缕黑烟从眼角飘出,在空中凝成一张张扭曲的脸,挣扎着,消散着。
他正在折磨一个鬼魂。
那鬼魂被他的大手攥着,像攥着一只虫子。他没有立刻杀死那鬼魂,而是用指甲轻轻划开一道口子,然后等着。等那鬼魂的惨叫声响到最凄厉的时候,才低头吸一口飘出来的怨气。
吸完之后,他会眯着眼,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品尝什么。然后他会等那鬼魂缓过一口气,再划开第二道口子。
那鬼魂的惨叫声一声比一声凄厉,他的表情就一次比一次享受。
陆悬鱼蹲在阴影里,透过一块巨石的缝隙,死死盯着那个身影。
小貔貅缩在他怀里,抖得像筛糠,连眼睛都不敢睁开。崔钰蹲在他旁边,那张万年没有表情的脸上,此刻也多了一丝凝重。他的目光扫过整个深渊,像是在寻找什么。
那鬼魂的惨叫声终于停了。
厉渊把那团干瘪的黑皮随手一扔,黑皮掉进深渊里,飘了很远,才被什么东西接住,传来一阵咀嚼声。
他舔了舔嘴唇,血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满足。舌尖是分叉的,像蛇一样,在青紫色的嘴唇上扫过,留下一道暗红色的黏液。
“不够。”他喃喃道,声音低沉沙哑,像无数块石头在深渊底下摩擦,“还不够……”
旁边站着一排鬼吏,为首的正是那个姓胡的。他点头哈腰,满脸谄媚:“大人,今日还有几批上供的,都是精挑细选的上等货,怨气足得很。”
厉渊摆了摆手,不耐烦地说:“快些。”
姓胡的鬼吏转身冲下面挥手,几个鬼卒押着一串鬼魂走上石台。那些鬼魂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个个浑身发抖,有的已经吓得走不动路,被鬼卒拖着走。
厉渊眯着眼打量着他们,血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兴趣。他伸出指甲,在一排鬼魂面前挨个划过,每划过一个,那鬼魂就惨叫一声。他听着惨叫声,脸上的表情越来越享受。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他点了几个,“留下。其他,赏你们。”
那几个被点中的鬼魂瞬间瘫软在地,剩下的则被鬼卒拖下去,惨叫声逐渐远去。
厉渊又开始吸收那些鬼魂的怨气。他像品尝美食一样,每一个都慢慢“享用”,听着他们的惨叫,看着他们挣扎,然后一点一点把他们吸干。
陆悬鱼看着这一幕,胃里一阵翻涌,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可他心里的恐惧,却在一点点被另一种东西取代。
他想起了比干的话——“财神之路,不是管钱的,是管气运,管因果,管这世间的平衡。”
他想起了那本日记里的四个字——“财神当诛”。
他想起了城外那些流民饿得皮包骨头的脸,想起了那个当银钗的老太太,想起了那个跪在当铺门口磕头的老头。
这些,是不是也和厉渊有关?
那些因他而死的鬼魂,那些被他吸干的怨念,那些在地狱里挣扎的生灵——
他们本不该如此。
陆悬鱼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攥着匕首的手也不再发抖。
小貔貅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从他怀里探出头,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
崔钰也看了他一眼,黑沉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
就在这时,一阵喧哗声从深渊上方传来。
“让开让开!献宝的队伍到了!”
陆悬鱼顺着声音望去,只见深渊上方那条螺旋向下的石阶上,一队人正缓缓走来。为首的是几个穿着华丽锦袍的鬼魂,身后跟着十几个仆从,抬着大大小小的箱子。
队伍所过之处,两旁的鬼卒纷纷让路,眼中满是羡慕和贪婪。
姓胡的鬼吏眼睛一亮,连忙迎上去。
“哟,这不是北冥墟的周掌柜吗?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为首那个锦袍鬼魂是个胖子,满脸堆笑,拱了拱手:“胡爷,小的最近得了件好东西,特意来献给大人。”
他说着,一挥手,身后的仆从抬上来一口箱子。
那箱子不大,只有三尺见方,通体漆黑,箱盖上刻满了符文。两个仆从抬着它,脚步却沉重得像抬着千斤重物。
姓胡的鬼吏眼睛眯了起来,绕着箱子转了两圈,伸出食指在箱盖上轻轻一敲。
“叮——”
一声清响,箱盖上的符文忽然亮了起来,一道金光从箱子里透出,直冲云霄。那金光所过之处,周围的幽绿光芒都暗淡了几分。
姓胡的鬼吏脸色微变,后退一步,看向那箱子的眼神变得凝重起来。
“这是……”
周掌柜得意地笑了:“胡爷好眼力。这东西,叫‘聚魂珠’。据说是上古某位大能炼制的,能吸纳方圆百里的怨气,炼成最纯的阴德。”
姓胡的鬼吏倒吸一口凉气,转身看向石台上的厉渊。
厉渊已经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那双血红的眼睛正盯着那口箱子,眼中满是贪婪的光芒。
“拿上来。”他说。
周掌柜连忙指挥仆从抬着箱子,沿着另一条更宽的石阶走上石台。那石阶两旁站着一排排鬼卒,每一个都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口箱子,眼中满是贪婪。
箱子被抬到石台边缘,却没有直接送到厉渊面前。
石台边缘,站着三个身穿黑袍的鬼吏,面无表情,目光如刀。他们是厉渊的贴身近卫,专门负责检验各种宝物。
为首的鬼吏伸出手,示意仆从把箱子放下。
“打开。”
周掌柜亲自上前,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插进箱盖上的锁孔。那钥匙也是漆黑的,上面刻满了细密的符文。
“咔哒”一声,箱盖弹开。
一道金光从箱子里射出,照得整个石台都亮了起来。那光里,隐约能看见无数扭曲的面孔,正在无声地惨叫、挣扎、哀求,然后慢慢消散,化作最纯净的金色光点。
为首的鬼吏眯着眼,盯着那金光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探进箱子里。
他的手刚一触碰到那金光,就猛地缩回来。手掌上,多了一道焦黑的痕迹,正冒着烟。
“够纯。”他说,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满意。
第二个鬼吏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一面铜镜,对着箱子照了照。铜镜里,那枚“聚魂珠”的影像清晰可见,周围环绕着一圈圈金色的光晕,光晕里没有任何杂质。
“无假。”他说。
第三个鬼吏走上前,伸出食指,在珠子上轻轻一弹。
“叮——”
一声清响,珠子微微颤动,金色的光芒更盛了。那光芒里,隐约能听见无数鬼魂的呢喃,像是在诵经,又像是在祈祷。
“有灵。”他说。
三个鬼吏对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
为首的鬼吏转身,冲厉渊抱了抱拳:“恭喜大人,此宝属实。”
厉渊的眼睛更亮了,嘴角咧到耳根,露出那几排黑色的尖牙。
“拿过来。”
周掌柜亲自捧着那口箱子,一步一步走到厉渊面前,跪在地上,双手高举。
厉渊伸出那只大手,从箱子里取出那枚“聚魂珠”。
那珠子只有拳头大,通体透明,里面流转着金色的光芒。厉渊把它举到眼前,血红的眼睛盯着它,嘴角的涎水都快滴下来了。
就在这时,珠子里的光芒忽然剧烈波动起来,一股强大的怨气从里面冲出,直扑厉渊的面门。
厉渊脸色微变,手一抖,珠子差点掉在地上。他猛地一抓,把珠子攥在掌心,另一只手狠狠拍在周掌柜头上。
“你敢阴我?”
周掌柜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的也不知道这珠子里面有怨气……”
厉渊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把珠子又举到眼前,眯着眼看着里面挣扎的怨魂,“这点怨气,还不够给本座塞牙缝。不过……”
他把珠子扔给旁边的鬼吏,“拿去净化一下。三天后再送来。”
周掌柜瘫软在地上,浑身颤抖,却不敢再说一个字。
厉渊摆了摆手,那些鬼魂鬼吏连忙抬着箱子退下。
陆悬鱼躲在阴影里,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了计较。
他摸了摸腰间的“噬魂刃”,又看了看石台上那个贪婪的巨影。
那三关检验,他记住了。
小貔貅缩在他怀里,亮晶晶的眼睛也盯着那个方向,不知在想什么。
崔钰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黑沉沉的眼睛里,似乎多了一丝什么。
远处的石台上,厉渊又开始折磨新的鬼魂,惨叫声再次响起。
陆悬鱼听着那声音,手紧紧攥着匕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方向。
他不再恐惧。
他知道自己为何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