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火炼真人的铁匠铺出来,陆悬鱼的腿还在抖。
不是吓的,是累的。那堆两三千斤的矿石搬完,他感觉自己的胳膊已经不是自己的了,肩膀酸得像被人卸下来重装过。
崔钰走在他旁边,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好像刚才那些事跟他没关系似的。
“崔钰,”陆悬鱼揉着肩膀,龇牙咧嘴地问,“咱们这几天怎么过?”
崔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陆悬鱼已经习惯他这德性了,自顾自地说:“火炼前辈说三天后来取,这三天咱们总不能一直蹲在那个安全屋里吧?饿也得饿死。”
崔钰沉默了一会儿,难得开口说了几个字:“鬼市,能活。”
陆悬鱼眨眨眼:“怎么活?”
崔钰没再说话,只是带着他往回走。
两人穿过那片荒凉的废墟,回到鬼市的主街道。天已经亮了——鬼市的天亮,头顶那层灰蒙蒙的雾气变成了乳白色,磷火消失了,那些诡异的摊位也收了,只剩下空荡荡的街道。
崔钰带着他在鬼市里七拐八绕,最后来到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有一排低矮的石屋,门口挂着一块破旧的木牌,上头歪歪扭扭刻着三个字:“歇脚处”。
崔钰推开门进去,里头是一间小小的屋子,摆着几张简陋的床铺,角落里堆着些杂物。
“住这儿。”崔钰说。
陆悬鱼愣了一下:“这……这是客栈?”
崔钰点头。
陆悬鱼看看四周,环境虽然简陋,但好歹有床,比那个安全屋强多了。
“多少钱?”
崔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摸出一块黑乎乎的牌子,放在桌上。角落里一个黑影动了动,伸出枯瘦的手把牌子拢走,又缩回黑暗里,从头到尾没露面。
陆悬鱼吓得一激灵,仔细一看,那黑影是个干瘦的老头,蜷在角落里,跟一堆破烂似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那是……”他小声问。
崔钰说:“掌柜。”
陆悬鱼挠挠头:“你哪来的钱?”
崔钰没有回答,只是找了个床铺坐下,闭上眼睛。
陆悬鱼识趣地没再追问,也在旁边躺下。
心里却暗暗嘀咕:这闷葫芦,到底什么来头?
安顿下来之后,崔钰带着陆悬鱼开始在鬼市周边转悠。
陆悬鱼这才发现,鬼市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之前他以为鬼市就是那几条热闹的街道,卖阳寿卖福报卖记忆,乱七八糟什么都有。现在才知道,那些只是冰山一角。
鬼市真正的范围,覆盖了幽州与人间的夹缝地带,绵延数百里。从中心的繁华区往外扩散,分成好几个区域——有专门交易冥器的,有专门买卖魂石的,有专门收容孤魂野鬼的,还有专门供活人歇脚的。
崔钰带着他一路往外走,越走越偏,周围的景象也越变越怪。
“崔钰,咱们这是去哪儿?”陆悬鱼问。
崔钰指了指前方:“看看。”
前方是一片灰蒙蒙的雾气,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些建筑的轮廓。
穿过雾气,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座巨大的集市,比鬼市中心还要大。可这集市里卖的不是阳寿福报,而是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有卖棺材的,有卖纸扎的,有卖冥币的,还有卖各种祭祀用品的。来来往往的也不再是人,全是鬼魂。
有的鬼魂穿着绫罗绸缎,前呼后拥,身后跟着一堆仆人;有的鬼魂穿着破衣烂衫,蹲在路边,眼巴巴地看着那些富鬼经过,眼里满是羡慕和绝望。
陆悬鱼看得一愣一愣的。
“这……这是哪儿?”
崔钰说:“冥器墟。”
陆悬鱼挠挠头:“冥器墟?也是鬼市的一部分?”
崔钰点头:“四大墟市之一。”
陆悬鱼眼睛一亮:“四大墟市?还有三个呢?”
崔钰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往前走。
陆悬鱼跟在后头,心里直犯嘀咕。关人的地方?那不就是地狱吗?
两人在冥器墟里转了一圈,陆悬鱼越看越心惊。
那些富鬼,一个个趾高气扬,身后跟着成群的奴仆。他们买起东西来眼睛都不眨一下,一出手就是几十枚魂石,买最贵的棺材,最精致的纸扎,最华丽的冥衣。
那些穷鬼,蜷缩在角落里,眼巴巴地看着,偶尔有几个胆子大的凑上去想捡点剩,被富鬼的奴仆一脚踢开,骂骂咧咧。
陆悬鱼忍不住问:“崔钰,这些鬼……怎么贫富差距这么大?”
崔钰看了他一眼,说:“生前。”
陆悬鱼愣了一下:“生前?你是说,他们生前有钱,死后也有钱?”
崔钰摇头:“生前积德,死后福报;生前作恶,死后受罪。”
陆悬鱼明白了。
这些富鬼,生前大概是积了不少德,死后投胎前还能在阴间享几年福。那些穷鬼,生前作恶多端,死后只能在这儿受苦,等刑满才能投胎。
可问题是,有些鬼魂在这儿一待就是几百年,刑期满了还出不去——为什么?
崔钰看出他的疑惑,又补了一句:“没钱,买不起轮回名额。”
陆悬鱼脑子里“嗡”的一声。
轮回名额?还要买?
他想起第十四章里那个钱通,那个轮回司的小吏,收受贿赂,给富鬼安排投胎。
原来如此。
这阴间,跟人间也没什么两样。
转了一天,陆悬鱼的肚子开始咕咕叫。
他这才想起来,从昨晚到现在,他还没吃过东西。
“崔钰,”他苦着脸问,“咱们这几天吃什么?总不能不吃饭吧?我的桂花糕也没了。”
崔钰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跟我来。”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黑乎乎的牌子,带着陆悬鱼来到一个偏僻的角落。
那里有个小小的摊子,摊主是个驼背的老太婆,面前摆着几个破碗,碗里装着一些黑乎乎的东西,看不出是什么。
崔钰把那块牌子放在摊上,老太婆看了一眼,从怀里摸出两个黑乎乎的团子,递过来。
崔钰接过,递给陆悬鱼一个。
陆悬鱼接过团子,凑到鼻子前闻了闻。一股怪味,像是烧焦的木头混着泥土,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香火气。
“这是什么?”
崔钰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说:“阴间饭。”
陆悬鱼:“……”
他硬着头皮咬了一口。口感像干硬的馒头,又像烧过的纸灰,又涩又苦,还有一股说不清的怪味。可咽下去之后,肚子里竟然不饿了,甚至还有一种饱腹感。
“这……”他惊讶地看着崔钰。
崔钰说:“阴间饭,活人吃了不饿,但不顶饱。”
陆悬鱼挠挠头:“不顶饱?那有什么用?”
崔钰想了想,说:“顶饿。”
陆悬鱼哭笑不得。
行吧,能顶饿就行。
这阴间,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有贫富差距,有阶级分化,有贪污受贿,有黑市交易。活人有的,死人都有;活人没有的,死人也有。
崔钰把他带到一个地方。
那是一座高高的石台,站在上面可以俯瞰整个鬼市。灯火通明,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鬼市的由来。”崔钰忽然开口。
陆悬鱼一愣,转头看他。
崔钰难得主动说这么多话,虽然还是三个字三个字往外蹦。
“当年,通界石砸穿三界壁垒,幽州和人间有了裂缝。裂缝里,阴阳交汇,生出鬼市。起初只是几个鬼魂偷偷交易,后来鬼多了,交易多了,就有了规矩。再后来,四大鬼王各占一方,划地盘,收税收,就有了四大墟市。”
陆悬鱼听得入神。
“四大鬼王?”他问,“都有谁?”
崔钰想了想,说:“鬼市,无面。冥器墟,棺老。魂石矿,矿主。罪孽渊……”
他又停住了。
陆悬鱼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
“罪孽渊怎么了?”
崔钰看着他,黑沉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罪孽渊,没有鬼王。”
陆悬鱼愣了:“没有鬼王?那谁管?”
崔钰没有回答,只是转身下了石台。
陆悬鱼跟在后头,心里那股好奇越来越浓。
罪孽渊,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三天一晃就过。
第四天一大早,陆悬鱼和崔钰来到火炼真人的铁匠铺。
棚子里还是那么破旧,火炉还是烧得那么旺。火炼真人坐在炉边,手里拿着一柄刚打好的匕首,正对着光仔细端详。
那匕首通体漆黑,刃口泛着幽幽的寒光,柄上刻着细密的符文,一看就不是凡品。
陆悬鱼眼睛都亮了。
“前辈!”
火炼真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把那匕首扔过来。
“接着。”
陆悬鱼手忙脚乱地接住,差点没拿稳。匕首入手冰凉,却有一股温热的气息从柄上传来,像是活的一样。
“这……这就是假神器?”
火炼真人哼了一声:“假神器?你小子不识货。这叫‘噬魂刃’,虽然是个仿品,但对付厉渊那种货色,足够了。”
陆悬鱼激动得差点哭出来。
“多谢前辈!多谢前辈!”
火炼真人摆摆手,正要说话,忽然抽了抽鼻子,皱起眉头。
“什么味儿?”
陆悬鱼愣了一下,也抽了抽鼻子。
一股香味,若有若无的,从棚子外头飘进来。那香味很特别,不是花香,不是食物香,而是一种说不清的……诱人。
火炼真人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站起来,盯着棚子外头。
陆悬鱼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愣住了。
棚子外头,蹲着一只小兽。
那是一只毛茸茸的小东西,灰白色的毛,圆滚滚的脑袋,两只耳朵竖着,正蹲在地上,鼻子使劲地嗅,嗅着嗅着,就往棚子里凑。
它凑到陆悬鱼脚边,围着他转了两圈,鼻子凑到他身上使劲嗅。嗅完裤腿嗅衣角,嗅完衣角又嗅他手里的匕首。
陆悬鱼低头看着它,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模样,这神态,跟那天朝他撒尿的……
貔貅?
那小兽抬起头,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忽然伸出舌头,在他手背上舔了一下。
陆悬鱼浑身一颤。
火炼真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貔貅幼崽……怎么可能……”
那小兽舔完陆悬鱼,又凑到那柄匕首旁边,使劲嗅了嗅,忽然张开嘴,一口咬住匕首,往外拽。
陆悬鱼吓了一跳,赶紧把匕首举高。
那小兽咬着不撒口,整个身子吊在半空,四条小短腿乱蹬,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耍赖。
火炼真人瞪大眼睛,盯着那小兽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妈的。”他说,“这玩意儿认主了。”
陆悬鱼愣住了:“认主?认谁?”
火炼真人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
陆悬鱼低头看着那只还在半空蹬腿的小东西,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小兽似乎感觉到他的目光,松开嘴,落在地上,又凑到他脚边,蹭了蹭他的小腿,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仰着头,亮晶晶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那眼神,像是在说——
“你是我的人了。”
陆悬鱼:“……”
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这小东西朝他的裤腿撒尿的画面。
原来那不是捣乱,是……
占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