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夜,月明星稀。
平安巷静悄悄的,连狗叫都没有一声。街坊们早就睡下了,只有几户人家的窗缝里还透着昏黄的灯光,像是瞌睡人的眼。
陆悬鱼躺在后院的躺椅上,手里摇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赶蚊子。他在想白天说书先生讲的那些——貔貅、鬼市、阴阳夹缝。越想越觉得,这世道比他想的复杂多了。
“大钱,”他忽然开口,“你说崔钰那闷葫芦,到底什么来头?”
大钱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但他那光,不是普通人。”
“什么光?”
“灰中带银。”大钱说,“我在钱眼里活了快两百年,没见过这种光。像是见过大世面的。”
陆悬鱼挠挠头:“见过大世面?就他那样?”
大钱没再说话。
陆悬鱼还想再问,忽然听见前院传来一阵轻微的动静。
他猛地坐起来,竖起耳朵。
那动静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可陆悬鱼从小在市井里摸爬滚打,对这种夜里头的窸窣声敏感得很——不是老鼠,是人。
他悄悄站起来,把蒲扇放下,蹑手蹑脚往前院走。
刚走到月亮门边,就看见院墙上有个人影翻下来,落地时一点声音都没有。紧接着又翻下来一个,第三个,第四个。
四个人。
陆悬鱼心里一紧,正要喊,忽然看见领头那人抬手做了个手势。那手势他认识——是江湖上“求见”的意思,不是来劫道的。
他眯起眼,借着月光仔细看。
领头的是个少年,身量比寻常少年高挑些,穿着一身黑色锦袍,腰间系着条玉带。他站在院子里,四下打量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月亮门边。
“陆悬鱼?”
声音清朗,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矜贵之气。
陆悬鱼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自己被发现了。他干笑两声,从月亮门后头走出来。
“几位爷,这大半夜的,翻墙进我这小院,是想喝茶还是想打架?”
那少年看着他,目光平静。
“深夜来访,冒昧了。可否借一步说话?”
陆悬鱼眨眨眼,看看那少年,又看看他身后那三个护卫模样的人。那三人个个精悍,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却像鹰一样盯着他。他们的站位极有讲究——一个守住院门,两个护住两侧,无论从哪个方向来袭击,都能第一时间挡住。
陆悬鱼心里暗暗吃惊。这架势,不是普通人家养得起的。
他带着少年进了后院,让他坐在石桌旁,自己也在对面坐下。
月光下,他这才看清少年的脸。
十六七岁模样,眉目清俊,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细瓷。他穿着一身黑色锦袍,袍角绣着暗纹,在月光下隐隐泛光。腰间那条玉带上镶着几块玉佩,一看就价值不菲。左手小指上戴着一枚玉扳指,碧绿通透,是极品的老坑玻璃种。
他坐在那里,明明只是个半大少年,可周身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气度——不是那种装出来的老成,是久居高位才能养出来的从容。
陆悬鱼越看越觉得不对。
他干咳一声,试探着开口:“这位公子,深夜来访,不知有何见教?”
少年没有急着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看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
“我听过你。”
三个字,没头没尾。
陆悬鱼一愣:“听过我?”
少年点点头。
“城外流民营那五石粮食,我听说了。南市当铺那个被欺负的老太太,我也听说了。”
他的声音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可话里的内容却让陆悬鱼心里一紧。
少年继续说道:“这世道,见死不救的人多,伸手拉一把的人少。肯伸手的人里,不求回报的,更少。”
他顿了顿,目光里带着深意。
“所以我来了。”
陆悬鱼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干笑两声:“公子过奖了,我就是顺手……”
“顺手?”少年打断他,“十石粮食,二两五钱银子。你一个小杂货铺老板,一个月能赚多少?”
陆悬鱼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少年没有追问,只是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我从小在宫里长大,见过的人多了。那些朝堂上的大臣,一个个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做的全是见不得人的勾当。他们自称世族门阀,说自己是国之栋梁,可这些年,他们干的那些事……”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
“赋税年年涨,百姓年年穷。北边打仗,流民一批批往南逃,官府不让进城,就在城外搭窝棚,饿死了一批又一批。那些阀门呢?囤积居奇,放贷盘剥,把持朝政,一手遮天。”
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陆悬鱼心里一动,隐约猜到了什么。
少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转了个话题。
“你相信这世上有神仙吗?”
陆悬鱼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这个……”
少年不等他回答,继续说道:“一个月前,我开始做一个梦。梦里有个道士,站在云海之上,指着下界说——邺城平安巷,有个叫陆悬鱼的,是你的缘法。你若信,就去寻他。”
陆悬鱼心里“咯噔”一下。
“起初我只当是梦,没放在心上。可一连三天,同样的梦。第四天夜里,我故意不睡,熬到五更。可刚一合眼,他又来了。”
少年的声音平静,可话里的内容却让陆悬鱼心惊肉跳。
“第五天,我让人去查邺城平安巷。查来查去,就查到了你。”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玉佩,在陆悬鱼面前晃了晃。
那玉佩通体漆黑,却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紫光。玉佩上刻着一个字——比。
陆悬鱼差点从石凳上滑下去。
那是比干的玉佩。
“你……你见过他?”
少年点点头。
“第七天夜里,他在梦里告诉我,你会问这个问题。他还说,若我见了你,告诉你——那坛酒的事,他一直记着。”
陆悬鱼愣住了。
那坛酒的事,只有他和比干知道。
少年把玉佩收起来,重新放回怀里。
“陆悬鱼,我今天来,是想问你一句话。”
他直视着陆悬鱼的眼睛,目光灼灼。
“你愿意跟我一起,做一件大事吗?”
陆悬鱼心跳如鼓。
“什么……什么大事?”
少年站起身来,负手而立。月光洒在他身上,那单薄的身影,此刻却透出一股凛然之气。
“这天下,不该是这样。”
他指着城外方向。
“那些流民,不该饿死。那些被当铺盘剥的百姓,不该卖儿卖女。那些被阀门欺压的寒门,不该永无出头之日。这世道,该变一变了。”
他转过身,看着陆悬鱼。
“我一个人做不成。阀门的势力太大了,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我需要帮手,需要信得过的人。”
陆悬鱼咽了口唾沫:“你……你到底是谁?”
少年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几分坚毅。
“一个不甘心的人。”
他深深看了陆悬鱼一眼。
“你若愿助我,日后但凡有所求,只要不违天道,不害百姓,我定当全力以赴。你若不愿……今夜之事,就当没发生过。”
说完,他转身就走。
陆悬鱼坐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少年是谁?为什么比干会给他托梦?为什么他要找自己?
他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眼看少年就要走出后院,陆悬鱼忽然开口。
“等等。”
少年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陆悬鱼站起来,挠了挠头,脸上挤出一个苦笑。
“那个……你这大半夜的翻墙进来,说了一大堆云里雾里的话,然后转身就走。我好歹也是个开杂货铺的,做买卖得讲究个诚信。你总得告诉我,你叫什么吧?”
少年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慕容。”
他只说了一个姓。
陆悬鱼脑子里“嗡”的一声。
慕容?
大燕国姓。
他想起那三个护卫的站位,想起少年腰间的玉带,想起他左手那枚极品玉扳指,想起他说“从小在宫里长大”。
陆悬鱼的腿有点软。
“你……你是……”
少年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抵在唇边。
“今夜我来过,你见过我,就够了。”
他转身走进月色里,三个护卫悄无声息地跟上,很快消失在院墙外。
陆悬鱼站在原地,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大钱……”他声音发颤,“刚才那个……”
“知道。”大钱的声音也在他脑海里响起,“是真龙。”
陆悬鱼腿一软,一屁股坐回石凳上。
“我……我见着皇帝了?”
“对。”
陆悬鱼呆呆地看着天上的月亮,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几分自嘲,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好家伙,神仙找完皇帝找。我这是走的什么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