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陆悬鱼是被太阳晒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还躺在后院的躺椅上,身上盖着一条薄被——也不知是谁盖的。脖子上的大钱安安静静地躺着,阳光照在上面,泛着淡淡的金光。
“醒了?”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陆悬鱼扭头一看,比干正坐在院子的石桌旁,手里端着个粗瓷碗,正慢悠悠地喝茶。
他还是那身破旧的道袍,歪歪扭扭的木杖靠在桌边,稀疏的山羊胡子在晨风里微微飘动。和昨晚那个月白色长衫、仙气飘飘的形象比起来,简直判若两人。
陆悬鱼揉揉眼睛,坐起来:“您……您怎么又变成这样了?”
“哪样?”比干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不挺好的吗?”
“昨晚您可不是这样的。”
“昨晚那是云栖阁。”比干抿了口茶,“现在是人间。入乡随俗。”
陆悬鱼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昨晚我睡着之后,您没对我做什么吧?”
比干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戏谑:“你想让我做什么?”
“不是……”陆悬鱼挠挠头,“我就是随便问问。”
比干没再说话,只是指了指桌上的一个粗瓷碗:“王婆送来的豆浆,还热着。”
陆悬鱼走过去,端起碗喝了一口。豆浆还是热的,带着一股豆香味。
“王姨来过了?”
“嗯。”比干点头,“她说你昨晚睡在院子里,给你盖了条被子。”
陆悬鱼心里一暖,又喝了一口。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比干忽然开口。
“昨晚说的那些,你都记住了?”
陆悬鱼点点头:“记住了。”
“记住了就好。”比干放下碗,看着他,“今天再跟你说点别的。”
陆悬鱼心里一动,放下碗,正襟危坐。
比干没有急着开口,而是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酒坛——正是昨晚那个。
陆悬鱼愣了愣:“这酒还没喝完?”
“舍不得喝。”比干轻轻拍了拍酒坛,“这是你元性的见证。”
陆悬鱼干笑两声:“您就别逗我了。”
比干摇摇头,把酒坛放在桌上。
“昨晚跟你说了四大派系,说了三千年赌约。今天跟你说说前十九届。”
陆悬鱼心里一紧。
比干看着他,目光深邃。
“前十九届财神代理人,有十三位,走偏了。”
“走偏了?”陆悬鱼一愣,“什么意思?”
“就是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的使命,被财神之力吞噬了本心。”比干缓缓说道,“他们有的沉迷权力,有的放纵欲望,有的偏执成狂,有的心如死灰。他们用财神之力在人间留下了无数罪业——有的引发战争,有的制造饥荒,有的让轮回颠倒,有的让阴德崩坏。”
陆悬鱼想起昨晚那些光影,想起比干说的那些话,心里隐隐发寒。
“那……他们现在在哪儿?”
“各处都有。”比干道,“有的被天庭镇压,囚在天界深处;有的化为厉鬼,困在幽州角落;有的躲在人间,藏在繁华市井;有的隐于三界缝隙,苟延残喘。他们还在,他们的罪业还在,他们留下的因果还在。”
他顿了顿,又道:“第十九届的那个老儒,他算是个例外——他不是走偏,而是被阀门架空了。他临死前写下了四个字。”
“财神当诛!”
比干看着他,“你知道他为什么写这四个字吗?”
陆悬鱼惊讶的摇摇头。
比干叹了口气。
“他看了一辈子,最后看明白了——财神这条路,看着风光,实则凶险。那些走偏的,最终都成了祸害。他自己虽然没有走偏,却也无力改变什么。临死前写下这四个字,是想让后人知道,财神这个位置,不是什么好差事。”
陆悬鱼沉默了。
“那……”他忽然开口,“那些走偏的财神,都做过什么?”
比干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深意。
“你想听?”
“想。”陆悬鱼点头,“知己知彼。”
比干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
“好。那就拣几个说说。”
他顿了顿,缓缓开口。
“有一届,是玄坛殿的人。他下界后,以‘均富’为名,杀豪强、分田地。起初百姓拥戴,可后来他越走越偏,不信任何人,见谁都觉得是敌人。最后他屠了三十个村子,杀了五万多人,躲进一个秘境里,自称‘理想国’。至今还困在那里,用他的‘绝对平等’折磨着那些被他困住的魂魄。”
陆悬鱼听得头皮发麻。
“有一届,是天枢院的人。他奉行严刑峻法,设了上百座‘财富诏狱’,囚禁了十多万商人。他以为这是在维持秩序,却不知道那些商人有多少是冤枉的。后来他被那些商人的家属买通狱卒,勒死在牢里。可他死后怨念不散,魂魄化作厉鬼,至今还在天界监狱最深处游荡。”
“有一届,是幽冥司的人。他放任不管,导致百鬼夜行三十年,瘟疫横行,死伤无数。他被地藏王亲自出手镇压,囚在幽州边境。可他留下的祸根还在,至今那里还是阴阳失衡,孤魂野鬼游荡。”
“有一届,是云栖阁的人。他纵情声色,清谈误国,加速了永嘉之祸,百万百姓死于战乱。他自己也在乱军中被踩成肉泥。可他的魂却逃了,躲在洛阳某个角落,至今还在那里醉生梦死。”
比干一口气说了七八个,每一个都听得陆悬鱼心惊肉跳。
“还有一届……”他顿了顿,忽然停住了。
“还有一届怎么了?”陆悬鱼追问。
比干看着他,目光深邃。
“还有一届,是云栖阁的。他下界后,被欲望吞噬,想要成为人间帝王。他挑起战争,收买人心,差点就让他成功了。最后是天庭亲自出手,将他镇压在古战场深处。可他留下的财富战争,至今还在人间延续。”
陆悬鱼倒吸一口凉气。
比干说完,静静地看着他。
陆悬鱼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开口。
“那……那十三位,都是这样的?”
比干点点头。
“没有一个回头?”
比干摇摇头。
陆悬鱼深吸一口气,忽然笑了。
“您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知道,财神这条路不好走?”
比干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深意。
“不只是不好走。”他缓缓道,“是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那些走偏的,哪个不是惊才绝艳之辈?哪个不是心怀天下之人?可最后,都败给了自己。”
陆悬鱼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那点小心思,想起自己那些小聪明,想起自己那些自以为是。
跟那些人比起来,他算个屁。
“那……”他忽然开口,“您为什么选我?”
比干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那个酒坛,轻轻晃了晃。
“你知道这坛酒,最珍贵的是什么吗?”
陆悬鱼摇摇头。
“不是你藏了一年,不是你舍不得喝。”比干看着他,“是你心疼得手都在抖,可还是倒了半碗给一个素不相识的破衣道士。”
他顿了顿,又道:“那些走偏的人,缺的就是这个。他们太聪明,太强大,太执着。可他们没有你这份‘元性’。没有被世俗沾染,没有被欲望蒙蔽,没有被规矩束缚。在最紧要的关头,能守住自己。”
陆悬鱼愣住了。
“我……我有这么厉害?”
比干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戏谑。
“你现在没有,以后可能有。也可能没有。看你自己。”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背对着陆悬鱼。
“记住,财神之力是一把刀。刀本身没有好坏,看握在谁手里。你用它杀人,它就是凶器;你用它救人,它就是福器。可不管用它做什么,都别忘了——你才是握刀的人,不是刀握着你。”
陆悬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比干转过身,看着他。
“对了,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比干指了指他胸口的大钱。
“鬼市有线索。七月十五,中元节,去那儿看看。”
陆悬鱼心里一动:“什么线索?”
比干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边。
陆悬鱼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流光消失的方向,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大钱,”他低头问,“他说的是真的?”
“真的。”大钱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鬼市确实有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大钱说,“我也没去过鬼市。”
陆悬鱼挠挠头,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你刚才怎么不说话?”
“说什么?”大钱反问。
“他说那些走偏的财神,你就不发表点意见?”
大钱沉默了一会儿,说:“老板,我只是个铜钱。”
陆悬鱼:“……”
“不过,”大钱顿了顿,“你刚才问他的那个问题,问得好。”
“哪个问题?”
“问他为什么选你。”
陆悬鱼愣了一下:“你觉得呢?”
大钱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