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重返花果山
在他们身后，越来越多的猴子汇聚而来，黑压压跪倒一片，从山顶一直蔓延到山腰、林间，吱吱的欢呼声、哭泣声、叫嚷声混杂在一起。
许多当年的小猴已长大，许多熟悉的面孔已苍老，但那份发自内心的喜悦与归属感，却丝毫未变。
不仅仅是猴子。
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多的山中精怪也出现在视野边缘。猛虎踞于远岩，黑熊靠树而立，狼群环伺林缘，鹰隼盘旋天空……
猴哥看着眼前这万猴朝拜、百兽瞩目的景象，胸中豪情激荡。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声震四野：
“孩儿们！都听好了！从今往后，俺老孙有了名号——孙悟空！美猴王孙悟空！”
“孙悟空！”“美猴王孙悟空”欢呼声浪再次拔高。
待到声浪稍歇，猴哥一把将身旁一直静观微笑的李道川拉到身侧，大手用力按在他肩膀上，目光如电，扫过下方万千生灵：
“道川跟随俺跨海寻仙，一道拜师，是俺老孙的师弟，更是俺出生入死、同拜一师的兄弟！”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
“从今日起，他的话，便是俺的话！他的令，便是俺的令！见他，如见俺孙悟空！”
猴哥目光凌厉，金睛如电，既是说给漫山遍野的猴子猴孙听的，也是说给漫山遍野的虎豹豺狼听的。
话音落下，场中微微一静。
众猴目光齐刷刷聚焦在李道川身上。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面孔，气息沉静，与大王截然不同。但大王的话就是铁律，更何况，那股沉静之下隐隐透出的渊渟岳峙之感，也让灵性较高的猴子感到不凡。
通臂猿猴最先反应过来，它见识最广，深知大王如此郑重推举之人，必非凡类。毫不犹豫，它转向李道川，俯身拜倒：
“拜见二大王！”
赤kou马猴略一迟疑，也感应到李道川周身那圆融和谐、隐隐与地脉共鸣的气息，暗合自然之道，绝非恶类，也随之拜倒：“拜见二大王！”
有四老猿带头，万千猿猴再无犹豫，如同金色的波浪般层层拜伏下去，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再次响起：
“拜见二大王——！！”
李道川立于万众之前，感受着那扑面而来的、混杂着敬畏、好奇与善意的滚滚声浪，心中亦是一片激荡。
这里，将是他们兄弟未来真正的根基，也是风暴来临时的堡垒。
“好了！都散了吧！今夜，水帘洞前，大摆筵席！俺要与孩儿们，不醉不归！”猴哥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噢——！！”欢呼声响彻云霄。
猴哥与李道川相视一笑，在众猴簇拥下，朝着那记忆中的水帘洞飞去。
穿过如匹练垂落的瀑布，洞内景象依旧。石桌石椅，浑然天成，一股清凉湿润且富含灵气的水汽扑面而来。
洞顶有孔窍通光，映得洞内并不昏暗，反而别有洞天。
“终于回来了……”猴哥拍了拍熟悉的石座，感慨万千，“还是这里自在！”
李道川环顾四周，点头赞道：“洞府天成，暗合水元循环，灵气充沛而柔和，确是静修宝地。稍加布置，引动地脉，便可成一座天然阵法。”
二人选定相连的静室，略作安顿。
当日傍晚，水帘洞外广阔的平台上，盛大的欢迎筵席拉开帷幕。
山中灵果堆积如山，自酿的猴儿酒香气四溢，更有诸猴采摘的鲜菇、挖掘的甜薯，以及一些友善精怪送来的猎物。
篝火熊熊，映亮了一张张兴奋的猴脸。
猴哥高居主位，李道川陪坐一旁，四老猿在下首相陪。下方众猴欢腾跳跃，抓耳挠腮，大快朵颐，气氛热烈至极。
酒过三巡，猴儿酒的后劲上来，众猴愈发肆意欢闹。
然而，李道川却微微蹙起了眉头。他注意到，在这普遍的欢腾之下，隐藏着一些不和谐的细节。
几只带崽的母猴，始终将幼崽紧紧搂在怀里，眼神不时警惕地扫向北方，即便在笑闹时，也透着一丝紧绷。
一些年纪很大的老猴，笑容底下藏着化不开的愁苦，偶尔望着狂欢的年轻猴子们，会露出混杂着慈爱与悲伤的复杂神情。
更有几只格外机警的年轻哨猴，即使在宴会上，也保持着相当的警觉，耳朵不时抖动，倾听山风带来的远方声响。
猴哥正与一只老猴拼酒，哈哈大笑着。但他那双看似迷离的金睛深处，锐利的光芒却从未消失。
他也注意到了这些细节。
就在这时，一只懵懂的小猴，大概是被热闹气氛感染，跌跌撞撞跑到猴哥座前，举着一颗啃了一半的桃子，奶声奶气地问：
“大王大王，您这么厉害，是从天上回来的神仙吗？那以后……以后北边山里那些长得好凶好凶、会喷黑雾的坏蛋再来抓小猴子，您能保护我们，把他们全都打跑吗？”
刹那间——
以这小猴为中心，欢笑声、吵闹声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
原本热闹的宴会现场，陷入一片死寂。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那只口无遮拦的小猴身上，有惊恐，有慌乱，有哀伤，更多的是一种被触及伤痛、敢怒不敢言的悲愤与屈辱。
几只母猴猛地将自己的孩子搂得更紧，瑟瑟发抖。
方才还与猴哥拼酒的老猴，手中的石杯“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四只老猿首领，更是霍然站起，脸上血色褪尽，眼中充满了痛苦、羞愧与压抑已久的怒火。
暖洋洋的篝火，似乎都冷了几分。
空气凝固了。
猴哥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他放下酒碗，金睛之中再无半分醉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沉静。他慢慢站起身，目光扫过下方那一张张骤然变色、写满恐惧与伤痛的面孔。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只茫然不知所措、被母亲匆匆抱走的小猴身上，又缓缓移到四只浑身颤抖的老猿首领身上。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所有猴子感到心头发寒：
“北边山里……会喷黑雾的坏蛋？”
“抓小猴子？”
他向前走了一步，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
“谁来告诉俺……”
“俺不在的这十年……”
“花果山，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时，一向沉稳老白猿忽然站了出来。
他走到宴会中央的空地，面向猴哥，轰然跪倒！
“大王，老奴有罪！”
扑通！”
沉重的跪地声，砸碎了宴席上最后一丝虚假的欢腾。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跪伏在地、双肩剧烈颤抖的老白猿身上。
它不是四猿之一，却是猴群中最年长、智慧最高、被推举出来主理内务的话事人。
猴哥放下酒碗，金睛微凝：“老白猿，你这是做甚？今日大喜，何故行此大礼？起来说话。”
“大王……老猿……老猿无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