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五章 请斩太平公主(二合一)
陆长风回到公主府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承晖殿中灯火通明,李令月坐在上首,面前堆着小山似的文书。
她一手执笔,一手按着奏章,眉心微蹙,正在朱批。
赵兰君方才传回的消息她已经收到,知道陆长风无恙,便没有派人去迎,只让厨房温着饭菜,等人回来。
“回来了?”
李令月抬头,露出笑容,搁下笔,朝他伸出手。
陆长风走过去,刚要开口,便被她的手握住,拉到自己身边坐下。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衣袍上沾满灰尘,袖口还有几点暗红的血迹,眉头微皱,伸手替他拂了拂。
“受伤了?”
“不是我的。”陆长风摇头,“别人的。”
李令月这才放下心来,挽住他的手臂,将身子靠过去,问了一句废话:“情况如何?”
陆长风将今日之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他说得很快,条理清晰,该详的详,该略的略。
李令月听得认真,一言不发,只是偶尔皱眉,偶尔目光微沉。
等他全部说完,她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你方才说,那条河的上游,是郭元振、张说、魏知古等人的别业庄园?”
“是。”
“下游汇入渭河?”
“是。”
李令月松开他的手臂,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长安舆图前,目光落在浐河的位置上。
陆长风走过去,站在她身旁,伸手指了指那条蜿蜒的蓝色线条。
“徐家兄弟选这个位置布设结界,一石二鸟。其一,紧邻东宫属官的别业庄园,无论他们是否真的与郭元振等人勾结,这个位置本身就会让公主府的人起疑。一旦我们查过去,势必与太子那边产生摩擦,正好遂了他们鹬蚌相争的心愿。”
“其二,浐河下游汇入渭河,渭河直通黄河,水道四通八达,真有变故,他们可以顺水而下,遁入大河,再难追寻。进可攻,退可守——这个位置选得不错。”
李令月没有回头,目光仍落在舆图上,嘴角微微翘起:“你方才说,他们多半会联络郭元振?”
陆长风点头。
“三国时期,吴蜀时而联而抗魏,时而魏吴合而伐蜀。危局面前,立场是可以模糊的。郭元振之流,现在最大的敌人不是绝龙城,而是公主府。绝龙城远在东海,一时半刻打不到长安,可公主府就在眼前,日日相争,步步紧逼,若是能借绝龙城的手削弱公主府,他们乐见其成。”
“你是说,他们会主动与绝龙城合作?”
“不一定主动,但也不会拒绝。”
陆长风摇头:“徐家兄弟易容上门,他们未必会明着接洽,但一定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暗中提供便利。绝龙城与公主府为敌,对他们而言是好事,坐收渔利的事,没人会拒绝。”
李令月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神色有些古怪。
陆长风注意到她的表情,微微皱眉:“怎么?我说的不对?”
李令月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赞许,几分惊喜,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满足。
“不,很对。”
她伸手抚了抚他的脸颊,指尖微凉:“那你觉得,郭元振之流,在什么情况下,会模糊自己的立场?尤其他本人自诩刚正,绝龙城已经被朝廷打成叛党的前提下。”
陆长风想了想,吐出四个字:“倾覆之危。”
李令月挑眉。
“只有感受到真正的威胁,觉得自己的身家性命、官位前程岌岌可危,他们才会放下身段,去做那些平日里不屑做的事。”
陆长风看着她的眼睛:“所以我回来跟你说一声——无论你本人想不想,可以让臣属近期稍微激进一点,逼迫得深一点,郭元振等人迫于压力,才会去寻求外力。”
李令月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她看着他,两眼亮晶晶的,像是夜空中最亮的那两颗星。
然后,她二话不说,在他唇上亲了一口。
陆长风微微一怔,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退开半步,笑眯眯地看着他,眼中全是光,这种灵魂上的契合,让她感觉美妙无比,有力一处使,心有灵犀,不谋而合,这种感觉,比什么山盟海誓都让人沉醉。
“你猜我今天下午做了什么?”她问。
陆长风看着她那副得意的表情,心中已经猜到了七八分,但还是配合地摇了摇头:“猜不到。”
李令月拉着他的手,走回案前,将一叠文书推到他面前。
陆长风低头一看——是明日朝会的弹章草稿,足足七八份,每一份都是弹劾太平公主的,措辞之激烈、罪名之离谱,简直令人发指。
结党营私、植党树援、权倾朝野、威逼东宫、私藏甲兵、阴蓄死士、暗通逆贼、遣刺客入宫行刺、谋反篡逆,一条比一条重,一条比一条荒唐。
“明日朝会,我会让萧至忠安排几个太子-党的御史,把这些弹章当堂念出来。”李令月的声音不疾不徐:“当群臣弹劾、‘太子’大举攻击的时候,就是我反击的时候。”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翘起,凤目中闪过一丝凌厉的光。
“你猜,我会怎么反击?”
陆长风翻了翻那些弹章,又看了看她,忽然笑了:“这招够狠!”
李令月的笑容更深了:“那些弹章念完之后,我会引出姚崇宋璟之言——‘太平公主请于东都安置。’自请迁居。”
“此时,会有人站出来替我‘辩解’——‘太平公主若有反心,何须等到今日?陛下登基,太子册立,皆赖公主之力,今东宫安坐,不思朝政,反欲构陷贬斥社稷之臣,天下人岂能心服?’”
她模仿的语调惟妙惟肖,连那种义愤填膺的语气都学了个十成十。
陆长风忍不住笑了一声。
“如此一来,太子那边的人越是弹劾,天下人就越觉得太子刻薄寡恩、忘恩负义。”他接过话头,“而殿下的反击,无论多狠,都是自-卫,都是被逼无奈,名正言顺,堂堂正正。”
“正是。”
李令月抬起下巴,目光灼灼:“明日这一刀,砍不死他,也能让他脱层皮!如今朝中多数都是我的‘党羽’,为平众怒,陛下不会也不能坐视!”
陆长风看着她,心中忽然松了一口气。
不是因为这计策有多高明,而是因为她不再犹豫了。
今日之前,她还困在“赢了之后怎么办”的死结里,下不了决心。
可今日之后,她像是换了个人,果断、凌厉、毫不拖泥带水。
郭元振等人感受到压力,才会自乱阵脚,而她主动出击,正好给那些人施加压力,时机、策略,两人不谋而合,像是心有灵犀,又像是殊途同归。
有这么个战友,确实省事。
“我还以为你会犹豫不决。”陆长风笑道。
李令月看了他一眼,忽然正色:“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本宫的一切,都是我该得的,凭什么要让出去?”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的脸上,那双凤目中的光忽然变得柔软,像是冰层之下涌动的暗流,温热而深沉。
“再者——”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抵住他的胸口,感受着那平稳有力的心跳,“我有不能输的理由。”
她没有说那个理由是什么。
但她的眼睛说了。
陆长风还没来得及开口,她便一把吻了上来。
不是方才那样蜻蜓点水的浅啄,而是炽烈的、带着几分霸道的深吻。
她的手臂环住他的脖颈,身体贴上来,像是要将自己揉进他的骨血里,殿中的灯火微微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缠在一起,难分彼此。
陆长风没有推开她。
他的手揽住她的腰,回应着她的吻,吻了很久,久到两人都有些喘不过气来,她才松开他,退后半步,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急促,脸颊绯红。
“今晚……”
她的声音有些哑,带着几分诱惑和请求:“给我……”
陆长风看着她。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想要一个孩子,一个他的孩子。
不是因为喜欢孩子,而是因为那是她唯一能从他这里得到的、属于“他们”的东西,权力是她的,地位是她的,公主府的一切都是她的,只有孩子,是他们两个人的。
可他一直没有给。
不是不能,是不想。
一旦有了孩子,“各取所需”代表的那层窗户纸势必更薄,他会变成她孩子的父亲,她会变成他孩子的母亲,他会被彻底绑死,再也脱不了身。
可现在……
李令月开始扒他的衣服。
动作不算温柔,甚至带着几分急切。
衣领被扯开,露出锁骨和肩膀,她的指尖在他肌肤上游走,带着微微的凉意,陆长风没有反抗,任由她将他的外袍褪下,堆在脚边。
她将他推到在软榻上,翻身跨坐在他腰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长发垂落,在他胸口扫来扫去,痒痒的。
她俯下身,凑到他耳边,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带着请求:“就今晚。”
陆长风心下叹气,也罢,五境之后,极难受孕。
两个五境,更是难上加难。
“好。”
他吐出这一个字,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拉进怀里。
李令月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漆黑的夜空中忽然炸开了一朵烟花。
她低下头,吻住他的唇,手指插-入他的发间,整个人都压了下来。
殿中的灯火不知什么时候灭了几盏,光线变得昏暗而暧昧,夜风从窗棂的缝隙中漏进来,将烛火吹得微微摇曳,在墙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承晖殿外,侍女们远远地站着,低着头,红着脸,不敢靠近。
雪衣蹲在殿角的横梁上,歪着脑袋看了一眼,然后默默转过头去,用翅膀捂住了眼睛。
“咕。”
它小声嘀咕了一句,将脑袋埋进了羽毛里。
夜还很长。
……
翌日。
八月十七。
长安,太极宫,太极殿。
殿宇恢弘,面阔九间,进深五间,象征九五之尊。
殿前宽阔的月台下,文武百官分班列队,鱼贯而入。
殿内金碧辉煌,蟠龙柱高耸,藻井上绘着飞天祥云,正中的御座高高在上,俯瞰群臣。
李旦端坐在御座之上,一身明黄龙袍,头戴冕旒,十二串白玉珠串垂在面前,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晃动。
他的面容清瘦,眉目间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温和,嘴角微微上扬,似乎心情不错。
中秋已过,宫中各处撤去了节日的装饰,但喜庆的气氛尚未完全消散,中秋之夜,太平公主那一封关于九曲之地的奏章,让他在欣慰之余也多了几分思量,若非小妹提醒,他险些听从奸臣之言,好心办坏事,有她在,朝堂上能少许多风波。
至于她和三郎之间那些微妙的摩擦……
李旦在心中叹了口气。
左右对坐,分庭抗礼,这局面是他一手安排的。
不是他不知道两人之间有矛盾,恰恰相反,他太清楚了,正是清楚,才要用这种微妙的平衡将两人都稳住,太平太强势,太子太锐利,任何一方失衡,不但伤他的心,朝堂也要跟着地动山摇。
他能做的,就是在两人之间走钢丝,稳住这艘船,能稳多久是多久。
殿中,文武百官分列左右,鸦雀无声。
李隆基站在左侧最前方,太子服色,明黄耀眼,面容清俊,眉目间隐隐藏着一股英锐之气。
太平公主站在右侧最前方,一身绛紫大袖宫装,发髻高挽,金凤衔珠步摇微微颤动,凤目含威,仪态万方。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内侍的声音在殿中回荡,拖得长长的,尾音消散在殿顶的藻井之间。
话音未落,御史台的队列中,一人越众而出。
是个不起眼的御史,官阶不过从七品,平日里站在队列最末尾,连说话的机会都少有。有人认得他——监察御史李元,河东人,今年刚入御史台,据说与太子洗马有些往来,勉强算是太子门下的人。
他手持笏板,趋步上前,声音洪亮:“陛下,臣有本奏!”
李旦微微颔首:“准。”
他本以为又是太子-党的人给太平添堵,上点眼药,无关大局。
这些日子以来,这样的折子他见得多了——今天说公主逾制,明天说公主奢靡,翻来覆去就那几样,不痛不痒,他每次都是“朕知道了”三个字打发过去,两边都不得罪。
孰料那人展开奏章,朗声念道:“臣弹劾太平公主——结党营私,植党树援,朝中七位宰相,五位出其门下;文臣武将,大半趋附其势。权倾朝野,威逼东宫,其心可诛,其罪当诛!”
殿中一片哗然。
李旦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权倾朝野,威逼东宫”——这八个字的分量,与往日那些“奢靡逾制”的弹劾不可同日而语。
这是诛心之论,是要把太平公主打成乱臣贼子!
他脸色一沉,当即开口:“朕已查明,此乃无端构陷,不必再提。退下!”
李元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李旦的目光一扫,打了个寒颤,低头退回了队列。
殿中稍稍安静下来。
李旦松了口气,正要开口说几句圆场的话——
又一人出列。
同样是御史台的人,同样不起眼,监察御史王荣,从七品,比李元资历还浅,据说与太子属官有些拐弯抹角的交情。
“陛下,臣亦有本奏!”
李旦的脸色沉了下来,没有立刻准奏,而是盯着那人看了片刻。
殿中群臣的目光在皇帝和御史之间来回游移,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王荣跪在地上,双手高举奏章,纹丝不动。
李旦终于开口,声音冷了几分:“念。”
王荣展开奏章,声音朗朗:“臣弹劾太平公主——阴蓄死士,私藏甲兵,其府中梅花内卫有增无减,堪比禁军!长安城中,公主府之私兵,竟达数千之众!此非谋反之备,更是何哉?”
殿中嗡嗡声四起。
几位宰相面面相觑,萧至忠的脸色沉了下来,岑羲的眉头紧皱。
李旦的脸色更难看了:“朕说了,无端构陷,不必再提!”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明显的不悦,“退下!”
王荣低头退下。
但李旦的怒气还没来得及消散——
又一人出列。
侍御史张行岌。
此人虽是侍御史,官阶不过从六品,在朝堂上也是末流角色,但李旦认得他,此人是太子詹事府的人,确确实实挂在太子名下。
“陛下,臣亦有本奏!”
张行岌的声音比前两人更加洪亮,带着一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气势。
李旦的手指在御座扶手上攥紧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头翻涌的怒意,冷冷道:“念。”
张行岌展开奏章,声音响彻大殿:“臣弹劾太平公主——与东海逆贼绝龙城暗通款曲,八月十五夜,更遣刺客行刺,嫁祸太子!其谋反篡逆之心,昭然若揭!”
此言一出,殿中彻底炸了锅。
“暗通绝龙城?这罪名……”
“太过分了,太过分了……”
“这是要把公主置于死地啊!”
李旦的脸色铁青。
李隆基的脸色也变了。
奢靡无度、逾制僭越、结党营私,这些都是老生常谈,不痛不痒。
可暗通绝龙城、遣刺客行刺嫁祸之言——这是要置太平公主于死地!
这不是他授意的。
风闻奏事捕风捉影之类,只在祖母在位时盛行,现在已经不用这一套。
李隆基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姚崇和宋璟。
姚崇面色沉凝,眉头紧锁,显然没有料到会有这一出,他的目光在三人身上轮转了一圈,随即微微垂下眼帘,像是在思索什么。
宋璟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他素来刚正,最厌恶这种弹劾,奢靡无度、结党营私可以,勾结叛党怎么可能?昨天的大战他已有耳闻,那等死生之战,总不可能再是演的!
不是他们安排的。
那是谁安排的?
李隆基的目光又扫过那三个御史。
这三个人,确实是他的“人”,至少名义上是。
可今日这一出,分明是被人当枪使了。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目光投向太平公主。
李令月依然面无表情。
李隆基的心沉了下去。
这是她设的局。
不是他授意的,但他的“人”确实上了折子,不管他知不知情,不管他同不同意,在满朝文武眼中,弹劾太平公主的人,就是太子的人!
最后一个御史出列。
殿中侍御史李猷,太子-党的心腹,但此时,他手持笏板,跪在殿中,声音慷慨激昂,几乎是在呐喊:“陛下!太平公主罪大恶大,天人共愤!臣请陛下——斩太平公主,以谢天下!”
斩太平公主。
这四个字在殿中回荡,如同一记惊雷,炸得所有人都安静了。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