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章 花招(二合一)
长安城,东市。
日上三竿,阳光正好,将街口告示牌上,那一纸公文映得雪白。
围观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人头攒动,议论纷纷。
识字的人站在最前面,一字一句地念给后面的人听,念到“绝龙城”三个字时,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绝龙城?这是个什么地方?”
“听名字就不是善茬。”
“竟然敢行刺皇族,这是要造反啊!”
“看样子,应该是个隐世的门派吧,中原不是有不少隐士不出的门派?大理寺少卿沈青书不就出身隐世宗门绣影阁?还有偶尔下山行侠的云巢派,估摸着这个也差不多!”
“应该是,这告示上写得明白——私通外敌,图谋不轨,昨夜更遣刺客潜入长安,行刺皇室,啧啧,胆子也太大了。”
“说到昨晚,我家就住在永兴坊那边,昨夜确实听见西边有打斗的声音,轰隆隆的,跟打雷似的,今早过去一看,半条街都毁了,青石板碎了一地,坊墙都塌了两堵。”
“真的假的?”
“骗你干什么?不过公主府的人天一亮就来了,该修的修,该补的补,还挨家挨户赔了银子,我家窗户震碎了两扇,赔了二十贯,比新的还贵……不会遇刺的是公主殿下吧!”
瞬间,一片哗然。
人群外围,一个年轻女子驻足在告示牌前,目光在字里行间细细扫过。
她约莫二十出头,身量高挑,一袭劲装,腰悬短刀,眉目间英气勃勃,在一众围观百姓中格外显眼。
正是晏明霄。
她看完告示,眉头微蹙,转身拨开人群,快步朝揽月楼走去。
揽月楼,云深阁。
洛清歌坐在窗边,手中捧着一卷书册,正在看书。
她今日穿了一袭月白长裙,发髻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衬得整个人温婉如水,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眉眼间带着几丝喜色。
自从那日陆长风说——等彻底消除绝龙城的隐患,就娶她——她便一直是这样一副神情,连侍弄花草的时候都哼着小曲儿。
墨玉蹲在窗台上,歪着头看她,时不时“嘎”一声,像是在笑话她。
“砰”的一声,门被推开了。
晏明霄大步走进来,带起一阵风,将案上的书页吹得哗哗作响。
洛清歌回头看她,不慌不忙:“怎么了?风风火火的。”
“出事了。”
晏明霄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昨夜太平公主遇袭,你知道吗?”
洛清歌微微挑眉,放下书册:“我知道。”
晏明霄一愣:“你知道?”
“今晨就知道了。”
洛清歌嘴角微微翘起,伸手将窗台上的墨玉招过来,那八哥扑棱着翅膀落在她手背上,歪着头蹭了蹭她的手指:“天下禽鸟都是我的耳目,长安城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我怎么会不知道?”
晏明霄一想也对,点了点头道:“那你也知道要处斩绝龙城的人了?”
她压低声音:“清歌,这个门派可不同寻常,我听师尊说过,东海绝龙城年代久远,底蕴雄厚,历史能追溯到商周时期。这样的门派,公开处斩他们的人,只怕会出事啊!”
洛清歌神色不变,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街市,说道:“昨夜太平公主遇刺,今晨放出这张告示……这本就是公主府引蛇出洞之计,逼着绝龙城的人现身。”
晏明霄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你是说,这是故意放出去的饵?”
“嗯。”
洛清歌点头:“太平公主在明,绝龙城在暗,与其被动接招,不如主动出击。公开处斩,绝龙城的人不可能不来。”
她转过身,看着晏明霄:“长风……十有八九会是监斩。”
晏明霄脸色微变:“那你就不担心?”
“我相信他。”
四个字,说得云淡风轻,笃定得像是在说“太阳明天还会升起来”。
晏明霄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见她神色淡定,眉眼间全是自信,不禁有些奇怪,“那可是绝龙城,不是街头巷尾的小毛贼。”
洛清歌道:“绝龙城如果大兵压境,我当然会担心。但来人不多,行迹隐秘,说明他们也在忌惮,底气不足。以长风的本事,非六境亲自出手,不足为虑。即便六境出手,只怕也只能败而不能擒。”
晏明霄张了张嘴。
洛清歌的声音轻了几分,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以前只觉得他很强,到了现在——通幽之后,才能初步感觉到,他到底有多强。”
晏明霄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摇头道:“我看你是走火入魔了。我不否认陆长风是绝世天骄,但绝龙城也非等闲,让你说的像个寻常门派一样。”
洛清歌也笑了,眉眼弯弯:“如果是寻常门派,根本不需要用这种招数,我就能找到他们!”
晏明霄看着她这副模样,又好气又好笑,摆摆手道:“得得得,是我多管闲事,你心里有数就行。”
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时,欲言又止。
洛清歌察觉到她的异样,侧头看她:“怎么了?”
晏明霄犹豫了一下,轻叹一声,还是问了出来:“清歌,你和他现在……你的消息这么灵通,应该知道他和太平公主的关系。以后打算怎么办?”
云深阁里安静了一瞬。
墨玉“嘎”了一声,扑棱着翅膀飞到窗台上,识趣地别过头去。
洛清歌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的天空,几只飞鸟掠过,消失在天边。
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无奈,几分释然,还有几分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甜蜜。
“能怎么办?”
她转过身,倚在窗框上,歪着头看晏明霄,语气半真半假:“我已经不可能爱上其他人了,只能便宜了这个臭家伙。”
晏明霄挑眉。
洛清歌继续道:“以他的相貌、谈吐、文采、武功,说句公道话,三妻四妾也不为过。现在只跟一个太平公主不清楚,已经算是很克制了。”
晏明霄嘴角抽了抽:“你倒是大方。”
“不是大方。”
洛清歌摇了摇头,笑意收敛了几分,露出底下的认真,“是明白。明霄,你想过没有——以他的本事,当世能找出几个配得上他的女子?”
晏明霄张了张嘴,竟说不出反驳的话。
陆长风那人,相貌自不必说,气度学识也是少见,至于武功手段——二十岁不到,就已经“非六境不可敌”,那得是什么层次?
“他是天上的鹰。”
洛清歌轻声说,目光有些迷离:“能站在他身边的,要么是另一只鹰,要么……就得学会容忍他飞得高、飞得远。”
她顿了顿,嘴角重新浮起笑意,这一次的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几分坦然:“再说了,他说会娶我。这就够了。”
晏明霄看着她。
她说“这就够了”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光芒温软而笃定,不是自欺欺人的安慰,而是真的、发自心底的满足。
晏明霄沉默了很久,不得不承认一件事——
陆长风确实是世之英杰,清歌某种程度上说,还真是高攀。
但她可以不攀。
以清歌的本事,以她的相貌、师承、武功,天底下什么样的男人找不到?可她偏偏就认准了这一个,认准了就不回头。
晏明霄看着闺蜜那副“沉醉其中不可自拔”的模样,颇有些哭笑不得。
这哪是男欢女爱,这分明是中了毒。
“那用不用我通知师兄一声,去帮帮忙?”她试探着问。
洛清歌摇头:“不用,长风不是逞能的人,他如果需要帮忙,一定会直说,如今太子府和公主府不太对劲,咱们看着就可以,不必掺和。”
晏明霄想了想,点头道:“好,那就听你的。”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洛清歌已经重新坐回窗边,手边摊着那卷书册,墨玉蹲在她肩头,夕阳的光落在她身上,整个人像一幅画。
她脸上的笑意还在,温柔而笃定,像是在等一个一定会来的人。
晏明霄收回目光,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她忍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中毒了,彻底没救了。”
脚步声沿着楼梯渐渐远去。
长安城某处,不起眼的客栈后院,厢房。
门窗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不见一丝光。
厢房中央的方桌上,一盏油灯幽幽地燃着,将房中两人的身影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徐霄坐在桌边,手中捏着一张刚刚弄到手的告示抄本,目光在字里行间缓缓移动,眉头越皱越紧。
徐敕坐在对面,手指拈着一枚棋子,却没有落下去,只是看着兄长的脸色,等他开口。
“这个陆长风……”
徐霄终于开口,声音低沉的听不出情绪:“反击得够快。”
他将告示拍在桌上,指尖点了点那几个字——“今日午时三刻,押赴东市,明正典刑。”
徐敕扫了一眼,脸色也变了:“午时三刻?今日?这么快?”
“就是要快。”
徐霄靠回椅背,闭上眼睛:“不给我们准备的时间,昨夜遇刺,今晨出告示,午时行刑——前后不过几个时辰,这个人,做事滴水不漏。”
徐敕放下棋子,声音有些发紧:“大哥,怎么办?”
徐霄沉默了片刻,睁开眼,目光复杂。
“不得不出手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将窗帘掀开一条缝,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
临近正午,阳光刺眼,街巷里人来人往,一切如常,可他知道,在那看似平静的表象之下,已经布下了一张大网,就等着他们往里钻。
“事情闹得这么大。”
他放下窗帘,转过身来:“倘若见死不救,一定会传回绝龙城。”
徐敕皱眉道:“大不了不要【璇光珠】……”
“【璇光珠】还在其次。”
徐霄打断了他,声音沉了几分:“关键是刘家。刘辞渊和刘玄策是刘家的人,咱们来长安,是接了刘家的委托,若是眼睁睁看着他们被处斩而无动于衷——传到刘家耳中,只怕会变成咱们两个促成刘辞渊、刘玄策身死。”
他的语气冷了下来:“刘家那个老东西,最是护短!到时候,别说报酬,只怕还会找家里的麻烦。”
徐敕的脸色难看了几分,攥紧了拳头:“可他们肯定会布下罗网,这不是自蹈险地吗?”
“不去不行。”
徐霄重新坐回桌边,声音恢复了平静,“他们要的就是我们出手,只要出手,那两人就能暂时安全,他们也就有了机会寻根溯源,找到我们的破绽……所以,必须得出手,但,我们不必露面。”
徐敕一怔:“大哥的意思是……偃甲?”
“没错。”
徐霄冷冷道:“李令月和李隆基的矛盾日益加深,是个极好的机会!双方已经剑拔弩张,只要再挑拨几次,促成兵变,救人便可不费吹灰之力,他们想引我们出手,我们偏不正面出手,拖时间,等鹬蚌相争!”
徐敕点头:“大哥说得对!”
徐霄剑指一引,腰间乾坤袋中飞出一个银白色的圆球。
那球约莫拳头大小,表面光滑如镜,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圆球落在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紧接着,银光流转,圆球开始变形——片片甲叶翻折、伸展、重组,动作流畅得像是在舞蹈。
眨眼之间,竟然化作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女子站在两人面前。
她身量高挑,一袭银白劲装,长发如瀑,眉眼精致,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若非方才亲眼目睹了变形的过程,任谁都会以为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她单膝跪地,声音清冷如泉:“主人。”
徐敕看着这个银白女子,脸色变了:“大哥,你打算派‘司命’劫法场?”他的声音有些急:“这太冒险了吧?昨夜是刺杀,这次可是主动自投罗网,这要是万一……”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再明白不过,“她可是大娘留给你的遗物!”
徐霄没有说话,心神一动。
司命的身形忽然开始变幻——银光流转之间,她的面容、身形、衣着都在发生改变,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一个与徐霄一模一样的男子便站在了房中,同样的面容,同样的身形,同样的气质。
甚至连眉宇间那股沉静如水的气息都如出一辙。
徐敕早已知晓司命千人千面的手段,对此见怪不怪。
徐霄满意地点了点头,淡淡道:“只有司命出手,才能全身而退。”
他站起身,走到司命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确认没有任何破绽,才继续说道:“真出了意外,她可以易容化形,藏于人群之中,观斩之人众多,鱼龙混杂,随便换一副面孔就能脱身,其他偃甲、机关兽太过显眼,一旦露面就藏不住,但司命无此问题。”
徐敕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也对,司命不是活人,敛息手段独一无二。只要关闭炁炉,变成死物,谁也别想找到……由他出面混淆视线,最能拖时间……就是,有点风险……”
“放心。”
徐霄打断了他,声音平静:“她有《玄元化生经》和《天刑剑》,想动她没那么容易。等她回来,立刻着手刺杀李隆基……”
他目光微沉,冷声道:“我倒要看看,等内斗开始,这些人还有没有余力再耍花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