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八章 时移世易
李令月微微一怔,余光扫了一眼坐在旁边的陆长风。
那人正端着茶杯,低头喝茶,姿态悠闲得像是在品茗,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她的嘴角微微翘起,忍住了笑意。
这人是真的一点亏都不肯吃。
不过……说得有道理。
不用白不用。
李令月收回目光,看向李隆基,神色和缓了几分:“三郎有心了。”
她语气一转,带上了几分凝重:“昨夜那刺客,手段诡异,来历不凡。本宫已经查清了一些眉目——幕后之人,多半出自绝龙城。”
李隆基眉头微皱:“绝龙城?秦皇陵中刘玄策的背后之人?”
“没错。”
李令月的声音冷了几分:“先在江南兴风作浪,再到始皇陵中为非作歹,如今又刺杀皇室。其心可诛。”
李隆基神色一凛,当即道:“绝龙城胆大包天,竟敢行刺皇室,罪不容诛。姑母若有差遣,金鳞卫愿效犬马之劳。”
“也好。”
李令月点了点头,语气淡淡:“只靠梅花内卫,恐怕力有未逮,有金鳞卫相助,胜算更大。”
李隆基明显松了一口气:“我让陈玄礼带人来姑母处听候差遣,一切听从姑母安排。”
“不必听我安排。”
李令月抬了抬下巴,朝陆长风的方向示意了一下:“这件事,我已全权交给陆卿,让陈玄礼找他即可。”
李隆基的目光落在陆长风身上,打量了一瞬。
两人对视了一眼。
李隆基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陆长风也微微颔首,不卑不亢。
“陆先生。”
李隆基拱了拱手:“此事有劳先生费心。金鳞卫上下任凭先生调遣。”
陆长风放下茶杯:“殿下客气。”
李隆基又寒暄了几句,无非是“姑母保重身体”“侄儿改日再来探望”之类的话,便起身告辞。
走到殿门口时,他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而后收回目光,大步离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殿外的廊道尽头。
李令月放下茶杯,轻轻叹了口气。
陆长风抬头看她。
她的目光落在殿门口,像是透过那扇门,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当年……”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他被幽居在宫中,母亲不待见他,武家人时刻盯着他,连口热饭都吃不上,每次到我府上,都像是……逃难一样。”
她的嘴角浮起一丝苦笑:“那时候他才多大?六七岁?瘦得像只猫,缩在角落里,一双眼睛又黑又亮,看着我的时候,像在看救星,我给他吃的,给他换衣裳,让他在府里住几天,等宫里来接的时候,拽着我的袖子,不肯松手……”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我那时候觉得,这孩子可怜,能护就护着吧。谁能想到……”
她没有说下去。
陆长风沉默了片刻,轻声道:“往事不可追。时移世易,不必多想。”
李令月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将那些情绪压了下去。
“不说这些了。”
她转过头看他,目光恢复了清明,“有办法了?”
“有。”
陆长风放下案卷,直视她的眼睛,一字一顿:“法场。”
李令月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眼睛亮了起来。
“引蛇出洞?”
“对。”
陆长风点头:“他们来长安,就是为了救刘辞渊和刘玄策。那就给他们一个‘机会’——公开处斩,广而告之,他们不可能不来,只要他们出手,就必留破绽!”
李令月沉吟片刻,忽然问道:“那刘辞渊……是真杀还是假杀?”
陆长风看了她一眼:“真杀也不亏,但,为防狗急跳墙……可以先杀一次试试,看他们来不来,不来,就真杀,来了,就更好了。”
李令月明白了他的意思,点了点头。
“具体怎么做?”
陆长风早就想好了,当即道:“需要殿下写一封手书,内容我来拟——就说昨夜刺客已经落网,是绝龙城逆贼,今日午时三刻,于东市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李令月嘴角微微翘起:“假消息?”
“真真假假。”
陆长风道:“刺客是没抓着,但脏水可以多泼点。罪名坐实了——乱臣贼子,谋逆势力,人人得而诛之。这样一来,绝龙城就成了朝廷的公敌,谁跟他们沾边,谁就是逆贼。徐家兄弟要是敢来救人,那就是公然对抗朝廷,太子那边也不能坐视不管。”
李令月听明白了。
这是把水搅浑,把绝龙城打成公敌,逼他们出来。
她想了想,又问:“今日午时三刻?是不是太急了点?”
“就是要急。”
陆长风摇头:“现在还不清楚这两人有多少底牌……刘家人毕竟不是徐家人,知道的消息不多,徐霄的偃甲,整个绝龙城都没人见过,给了时间,让他们准备充足,胜负犹未可知,趁他们刚到长安,立足未稳,先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李令月沉吟片刻,缓缓点头:“有道理。”
她站起身,走到案前,研墨铺纸,提笔看着陆长风:“怎么写?”
陆长风走到她身边,略一思索,开口道:“昨夜,东海绝龙城逆贼刘辞渊、刘玄策等,遣刺客行刺皇室,谋杀社稷之臣,罪大恶极,天人共愤!现已擒获刺客,供认不讳。绝龙城盘踞东海,蓄养死士,私造兵器,阴结党羽,实乃社稷之患,朝廷之贼,着即将刘辞渊等一干逆贼,于今日午时三刻,押赴东市,明正典刑,以彰国法,绝龙城余党,一体缉拿,勿使漏网。”
他一口气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加一句——凡窝藏、包庇、勾结绝龙城者,与逆贼同罪,诛九族。”
李令月笔走龙蛇,将这段话一字不漏地写下来。
她的字迹凌厉锋锐,力透纸背,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
写完之后,她搁下笔,端详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好一个‘社稷之患,朝廷之贼’。”
陆长风道:“对付藏在暗处的人,就得把他们逼到明处,罪名越大,他们越坐不住。再说,也不算冤枉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