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八章 徐福的徐
舟上立着两人。
皆白衣胜雪。
衣衫在狂风暴雨中纹丝不动,连衣角都没有湿半分。
为首者年约三十,面容沉稳,剑眉入鬓,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如水,仿佛脚下不是怒海狂涛,而是自家后院的一池春水。
他身后立着一个青年,二十出头,生得唇红齿白,一双眼睛灵动之极,正歪着头打量这片陌生的海岸,脸上挂着几分好奇,几分玩味。
暴雨倾盆而下,雨水落在他们身前三尺处便自行分开,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二人与天地隔绝。
狂风怒号,吹不动他们一片衣角;浊浪滔天,沾不湿他们一星半点。
两人一舟,在这天地间最狂暴的画布上,如同一笔最清淡的墨痕。
渡口上,殷无咎的瞳孔骤然收缩。
来了!
他不动声色地朝两位兄长使了个眼色,手中那根剔牙的草棍已被他无声无息地捏碎。
三人二十年的默契,不必言语,便已各自就位。
天魔习长空身形微侧,大裂帛手蓄势待发;地魔法厉无极已悄然遁入土中,气息全无;人魔殷无咎则摸出一枚铜哨,含在舌下,无声地吹出一段只有梅花内卫才能听懂的暗号。
消息已经送出。
现在,只需盯着这两人。
扁舟靠岸。
白衣青年率先跳上栈桥,回头朝那年长的招了招手:“大哥,到了。”
年长-者微微点头,抬步上岸。
他的动作不急不缓,却只在眨眼之间,人已从舟上到了栈桥尽头。
青年笑嘻嘻地四处张望,目光在那些货栈、渔船、雨帘上一一扫过,忽然转头,看向殷无咎所在的方向。
殷无咎心中一凛,面上却不露分毫。
他蹲在檐下,佝偻着背,叼着烟杆,活脱脱一个等雨停的老渔夫。
青年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跟着那年长-者朝岸上走去。
栈桥湿滑,木板被雨水浸得发黑。
两人并肩而行,白衣在灰蒙蒙的天色中格外扎眼。
走出十余步,那年长-者忽然停下。
青年也停下,歪头看他:“大哥?”
年长-者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站着,目光落在一间货栈的门板上。
那门板半掩着,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
青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忽然笑了。
那笑容天真无邪,像是一个发现了有趣玩具的孩子。
“藏得倒是不错。”他轻声道。
下一瞬——他的人已不在原地。
殷无咎只觉得眼前一花,那青年已站在他面前,蹲着身子,歪着头,笑眯眯地看着他。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一尺。
殷无咎的瞳孔骤缩成针尖大小,他蹲在檐下伪装成老渔夫,这青年便也蹲下来,与他平视,那双眼睛清澈见底,像是不谙世事的孩童,可殷无咎活了四十多年,从未见过哪个孩童能有这样的身法!
“写的什么呀?”青年笑眯眯地问。
殷无咎低头一看,心中顿时掀起惊涛骇浪——他藏在袖中的那封密信,不知何时已到了青年手中。
什么时候?
他甚至没有感觉到对方靠近,没有感觉到袖口被触碰,没有任何征兆。
信纸被雨水洇湿了一角,墨迹有些模糊,但字迹依稀可辨——“八月初五,有二人自海上来,白衣,疑似……”
殷无咎再也按捺不住。
他猛然后撤,反手一掌拍出!
这一掌灌注了他十成功力,掌心隐隐有黑气流转,正是他成名多年的“腐骨掌”,中者筋骨俱烂,无药可救——
掌风落下。
却什么也没打中。
青年不知何时已退后半步,恰好避开了这一掌。
他依旧笑眯眯的,手中依旧捏着那封信,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哎呀,脾气这么大。”
他摇了摇头,语气像是长辈在教训不懂事的孩子。
然后殷无咎听见了一声轻响。
很轻,像是风吹断了枯枝。
他没有感觉到疼痛,只感觉到右手忽然轻了,他低头看去——
右手不见了。
手腕处整整齐齐,像是被天下最锋利的刀一刀切断,断面光滑如镜,甚至能看到骨骼的白茬和血管的纹理,鲜血过了片刻才涌出来,殷红刺目。
“啊——”
惨叫声被暴雨吞没。
殷无咎捂着断腕踉跄后退,脸色惨白如纸,他甚至没有看清对方是怎么出手的——没有刀光,没有剑影,什么都没有!
青年没有看他,低头看着手中那封信,念出声来:
“八月初五,酉时三刻,有二人自海上来,白衣,年长-者约三十,年幼者约二十,疑似……疑似什么?你们连这都没搞清楚?”
他抬起头,不满地皱了皱眉:“这种不清不楚的情报,有什么用?”
殷无咎咬着牙,额头上冷汗涔涔,说不出话来。
青年叹了口气,从殷无咎怀中摸出一支笔,蘸着他腕上流下的血,在信纸上接着往下写。
他一笔一画,写得极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了不起的作品。
“有二人自称绝龙城徐家弟子——徐福的徐。长-者徐霄,幼者徐敕。送上拜帖,请公主府放还刘辞渊、刘玄策。”
他顿了顿,歪头想了想,又添上一行:
“否则,满门抄斩。”
写完了,他端详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将信纸折好,问道:
“鸽子呢?”
殷无咎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青年,落在青年徐敕身后——天魔、地魔已经动了!
大裂帛手!
土遁术!
两人配合了二十年的杀招,一上一下,同时袭向徐敕后背!
徐敕头也不回。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弹了两下。
像是弹去衣袖上的灰尘。
两声闷响。
两颗头颅飞上天空,在雨幕中划出两道弧线,然后重重落在地上,滚了两圈,溅起一摊泥水。
天魔习长空的无头尸身站在原地,僵了一瞬,轰然倒下。
地魔厉无极甚至没来得及从土中钻出,便被那一指之力震碎了头颅,鲜血从泥土中汩汩涌出,将脚下的雨水染成暗红。
殷无咎浑身发抖。
他想逃,却发现双腿已经不听使唤。
他活了四十多年,杀人无数,从不信鬼神。
此刻他信了——眼前这个笑眯眯的青年,就是鬼!
徐敕走到他面前,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他胸口。
殷无咎感觉一股阴冷的气息从胸口涌入,顺着经脉蔓延,瞬间走遍全身,他的血肉在枯萎,筋骨在萎缩,皮肤在干瘪——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水分,在短短几个呼吸间,化作一具干尸。
风一吹,干尸碎成粉末,灰飞烟灭。
徐敕收回手指,嫌弃地甩了甩:“这种烂气,吸了简直污染我的功力!”
他转身四顾,找到了暗处藏着的传讯灵禽“无声隼”,将情报塞到它腿上的信筒里放飞,这才走回年长-者徐霄身边。
他的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天真无邪的笑容,仿佛刚才杀人的不是他。
“大哥,你说刘辞渊、刘玄策那两个废物,怎么会在这种穷乡僻壤栽跟头?”他撇了撇嘴:“刘家真是越来越烂喽。”
年长-者——徐霄,始终没有说话,他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看着那三具尸体,看着那化作飞灰的殷无咎,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直到徐敕说完,他才缓缓开口。
“不要小看他们。”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在暴雨中清晰如常:“这里是中原,不是东海,刘家人栽了,是因为他们轻敌。你若也轻敌,下场不会比他们好。”
徐敕啧了声,但也没有反驳。
徐霄抬头望向雨幕深处,望向长安的方向。
“智取为上。”他淡淡道。
徐敕乖巧地点头:“那就听大哥的。”
暴雨如注,琅琊渡口恢复了死寂。
两道身影鬼魅般消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