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四章 隐患
陆长风收回神识,缓缓睁开眼。
榻上,沈观南在血光冲出双目后便已昏厥过去,此刻正沉沉睡着。
他的呼吸平稳了许多,那张苍白的脸上,竟有了几分血色。
陆长风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推门而出。
门外,众人正翘首以盼。
沈凌越第一个迎上来,目光越过陆长风,落在他身后的屋内:“先生,观南他怎么样?”
“神魂已补。”
陆长风道:“他此刻正在昏睡,片刻便醒。”
沈凌越闻言,紧绷了三个月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朝陆长风深深一揖。
陆长风伸手扶住他:“宗主不必如此。”
沈凌越直起身,深吸一口气,大步走进屋内。
许元之、柳千帆、王毛仲等人也连忙跟上。
众人围在榻边,看着那个沉沉昏睡的青年。
片刻后,沈观南的眼皮微微颤动,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睛,不再是这三个月的空洞与混沌,而是清澈的、明亮的,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沉静。
他看了看屋顶,又偏过头,看了看榻边的父亲,嘴唇动了动。
“爹。”
沈凌越浑身一震,三个月了,这是他第一次听见儿子喊他“爹”,不是对着空气嘶吼,不是疯疯癫癫地胡言乱语,而是真真切切地,认出他了。
他握住儿子的手,没有说话,只是用力握了握。
沈观南又偏过头,目光落在陆长风身上。
他盯着那张陌生的面孔,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是先生救了我?”
陆长风点头。
沈观南沉默了一瞬,轻声道:“多谢先生。”
他语气淡淡的,但那三个字里,却有一种发自内心的郑重。
众人都在看着他。
柳千帆心中暗暗诧异,二师弟平日最是意气用事,说话做事都带着几分急躁,此刻怎么这般沉稳了?简直像是换了一个人。
沈凌越也注意到了,心中既欣慰又感慨。
观南自幼天赋卓绝,却也自幼被全宗上下捧在手心,养出了一身傲气、一股急躁,他做父亲的,不是没想过让他改改性子,可剑道这条路,有时候就是需要那股锐气,他也不忍太过压制。
如今倒好,一场劫难过后,那股急躁之气没了。
这简直是因祸得福,喜上加喜!
陆长风见状松了口气。
以神补神,到底是有风险的。
最好的情况是同门、父子、师徒之间,有相近的传承和理念,补进去的神识与原有的相差不大,若是两派截然不同的人来补,受术者脑海中凭空多出另一套生存理念,轻则性情大变,重则精神分裂!
他并非什么特立独行的人,行事风格也算中正平和。
沈观南眼下看着没什么异常,但愿日后也不会有。
“少宗主。”
陆长风正色道,“当日你在迷魂谷,到底遭遇了什么?可还记得?”
沈观南脸色微微一沉。
他皱眉思索,缓声道:“当日,我带着十二名师弟进入迷魂谷,想查清那‘阴兵过境’的真相。我们确实发现了‘阴兵’,但不是什么阴魂……”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是一张张被吸干的人皮。”
众人齐齐一怔。
“人皮?”柳千帆皱眉道。
沈观南点头:“是。像是被某种魔功吸干了全身,但不是《大乘往生经》那种形销骨立,那些……那些东西,全身骨骼、血肉、脏腑,全都没了,就剩一张皮,五官还清晰可辨,表情……”
他停住了,没有说下去,但众人都明白那未尽的半句是什么。
表情一定很恐怖。
“我们几个看到之后,都吃了一惊。”
沈观南继续道:“正要上前查探,忽然一阵阴风吹过,林中沙沙作响。然后就是一段魔音入耳。”
他开口背诵,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尸解之道,非死也,蜕也。如蝉之蜕壳,如蛇之蜕皮。留其浊秽,取其精粹;弃其形骸,全其神明。一蜕而天地阔,再蜕而日月长,三蜕而吾与道合真矣。’”
众人的脸色都变了。
这声音,陆长风方才在沈观南识海中也听过。
沈观南继续道:“那魔音入耳之后,师弟们忽然就不动了,然后……然后他们像是换了个人,眼神变了,表情变了,连走路的姿态都变了,他们看着我,嘴里念叨着那几句话,一步一步朝我走来……”
他闭上眼睛,眉头紧皱。
“我那时也沉了进去,只觉得脑海中有人在说话,在劝我‘蜕皮’,劝我‘弃其形骸,全其神明’,我差一点就信了,是鱼肠救了我。”
他睁开眼,看向床头那柄古朴的软剑:“鱼肠剑气警醒,让我回过神,回头一看,十二个师弟已经全躺下了……十二张人皮,铺在地上。”
屋内一片沉默。
良久,沈凌越才沉声道:“可是……我与你尹叔去迷魂谷查探过,什么都没发现,没有阴兵,没有人皮,没有任何痕迹。”
沈观南摇头:“我不知道,我冲出来之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沈凌越看向陆长风:“先生怎么看?”
陆长风沉吟片刻:“那东西,应该还藏在迷魂谷某处,藏得很深,深到连宗主和尹前辈都无法察觉……我意前往查探,看看有没有别的蛛丝马迹,不知宗主可否同行,以为臂助?”
沈凌越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感激。
他本就想请陆长风帮忙查清此事,只是人家刚救了自己儿子,诊金还没付,实在不好意思再开口,如今陆长风主动提出,他自然求之不得。
“先生救我儿性命,又肯出手相助,沈某感激不尽。”
他正色道:“沈某自当随行,只是先生今日神识损耗颇大,今夜便在剑宗安歇,明日一早,我陪先生再去一次迷魂谷。”
陆长风点头。
这时,榻上的沈观南忽然开口:“先生,不如就住在我这院子里。”
众人看向他。
沈观南神色平静,语气却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亲近:“我这院子有干净的厢房,我正好……有些疑难想请教先生。”
他说着,脸上忽然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那是一种近乎天真的亲近,像是孩子对长辈的孺慕,又像是弟子对师长的依恋。
可他今年三十多岁,陆长风二十都不到。
这画面,多少有些违和。
众人面面相觑。
好吧,看来“以神补神”的隐患,多少还是有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