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魔文学 > 其他小说 > 风暴眼 > 第0359章 罪证浮出水面,往事恩怨皆清算
陆时衍的律所会议室里,长桌上铺满了文件。
不是那种整整齐齐的铺法。是堆的。一摞一摞,高的矮的,每摞上面都贴着彩色标签,红的蓝的黄的,像一片疯长的蘑菇。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挤进来,在文件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栅。灰尘在光栅里浮沉,慢悠悠的,像一群不需要赶路的旅人。
会议室里坐着六个人。陆时衍坐在长桌的一端,面前是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开着三个窗口——银行流水、邮件往来、时间轴图表。苏砚坐在他左手边,面前摊着一沓打印出来的账目。再旁边是律所的两个合伙人,一个花白头发戴金丝眼镜,一个光头蓄着灰白胡子。对面坐着检察院的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四十多岁,面色黝黑,女的很年轻,面前摆着录音笔和笔记本。
薛紫英坐在长桌的另一端。离所有人都很远,像一座孤岛。她的面前放着一杯水,没喝。水面平静得像一块玻璃。她的手指交叉握在一起,放在桌面上,指节上的皮肤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看着那杯水,从进门开始就没抬过头。
“人到齐了。”陆时衍说。他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所有的窃窃私语都在这一句话之后停了。“今天请各位来,是因为薛紫英女士主动向检方提供了新的证据材料。这些材料涉及我的导师纪维舟律师,以及韩则鸣先生过去十年间的一系列违法行为。”
检察院那个黑脸的中年人点了点头。“材料我们已经初步审查过了。银行流水和录音的时间、内容,与正在调查的几起案件能够相互印证。但有几个关键节点,需要薛紫英女士当面确认。”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薛紫英。
她没有抬头。但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一阵风从门缝里挤进来。
“问吧。”
女检察官翻开笔记本。“薛女士,您提供的录音中,有一段是今年三月十七日,纪维舟与韩则鸣在‘云栖会所’的谈话。录音里纪维舟说,‘上次那家生物科技公司的手法,可以再用一次’。他说的‘手法’,具体指什么?”
薛紫英的手指绞得更紧了。指节从白色变成青色。
“指的是‘专利围剿’。”她说,“先由韩则鸣的关联公司以低价收购目标公司外围专利,再以专利侵权为由提起诉讼。诉讼期间冻结目标公司的银行账户和资产。同时纪维舟那边会利用他在司法系统的人脉,把诉讼周期拖长。一般的中小企业,现金流撑不过六个月。等到他们资金链断裂,韩则鸣再出面‘纾困’,用十分之一的价格把核心技术和团队打包收走。”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只有女检察官的笔尖在纸上移动的沙沙声。
“您怎么知道这些细节?”
“因为我经手过。”薛紫英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一个人在撕开旧伤疤时那种忍不住的生理性颤抖。“去年五月,一家做半导体材料的小公司,就是用的这套手法。我当时是纪维舟的助理律师,负责起草专利侵权的起诉材料。我知道那些材料是假的。我知道那些所谓的‘专利对比报告’是找人伪造的。但我签了字。”
花白头发的律所合伙人摘下金丝眼镜,用衣角慢慢擦着镜片。光头的那个把两只大手交叠在肚子上,眼睛看着天花板。谁都没有说话。
“那家公司后来怎么样了?”女检察官问。
“破产了。”薛紫英说,“创始人姓周,六十二岁,做了一辈子材料研究。公司被收走之后三个月,心梗,走了。他的葬礼我去过。躲在最后一排,没敢上前。”
她把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手抖得厉害,水从杯沿洒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慢慢洇开,像几个透明的**。
“周先生的女儿在葬礼上致辞。她说,她父亲这辈子只做了一件事,就是让中国的半导体材料不再被外国人卡脖子。她说,她父亲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块实验样品。掰都掰不开。”
薛紫英的声音在这里断了一下。很短,像一根弦被拨到最高音之后忽然静默的那一刹那。
“那天从殡仪馆出来,我在车里坐了三个小时。我想给我妈打电话,拿起手机又放下了。我妈那时候已经开始透析了,费用是纪维舟通过律所的账户转的。名义上是‘困难职工补助’,实际上就是封口费。我拿了那笔钱。我拿了三年。”
黑脸的男检察官把面前的材料翻了一页。“薛女士,您提供的银行流水中,有一笔二百万的转账,从韩则鸣的离岸账户汇入纪维舟在海外的账户。备注写的是‘苏氏项目尾款’。您知道这个‘苏氏项目’指的是什么吗?”
薛紫英抬起头。她的眼睛是红的,但目光忽然变得很平,像一面被风吹了很久终于静止的湖水。
“知道。指的是苏砚父亲的破产案。”
苏砚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只有这一个动作。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大理石雕像。但陆时衍看见了她的手——那五根手指扣在桌沿上,指甲陷进木头里,陷出了五道浅浅的月牙形的印子。
“说下去。”苏砚说。只有两个字。
薛紫英看着她。两个女人隔着整张长桌对视。中间是堆成山的文件,是十年的旧账,是一个父亲的死亡,是另一个女人的忏悔。
“苏砚父亲的公司在十年前已经拿到了新一轮融资意向,那笔钱到账之后,现金流就能完全盘活。韩则鸣当时不是最大债权人,他只是众多债权人中的一个。真正导致公司资金链断裂的,是一笔突然被银行抽走的贷款。银行那边的人,是纪维舟打招呼的。”薛紫英的声音越来越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的,“纪维舟有一个老同学,当时在银行信贷部做负责人。他们之间有三笔资金往来,都在我提供的流水里。时间、金额、用途,全对得上。”
苏砚的手从桌沿上松开了。她把手放到桌面以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陆时衍看见那只手在发抖。不是薛紫英那种抖,是一种更细微的、只有离得最近的人才能看见的颤抖。像地震仪上最轻微的那一道波痕。
他把自己的手从桌面上移下去。在桌面以下,在所有人的视线之外,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冰凉。像握着一块从深井里刚打上来的石头。
但她没有抽开。
“还有一件事。”薛紫英说。她的目光从苏砚脸上移开,转向陆时衍。“跟你也有关。”
陆时衍看着她。
“三年前你接的那个工业软件的案子。创始人跳楼的那个。”薛紫英的声音在这里终于彻底哑了,像一面锣被敲裂了,“你一直在查,为什么明明证据链对你有利,法院却驳回了你的诉讼请求。”
“是纪维舟。”陆时衍说。不是问句。
“是他。他给主审法官送过一笔钱。不是直接送的,是通过韩则鸣的渠道。我在整理账目的时候发现的。”薛紫英低下头,“他当时就知道你在查他。所以他要把你摁住。但他又不能让你完全死心,因为你是他最好的学生,你死心了,他就少了一面旗。”
陆时衍没有说话。他握着苏砚的那只手,温度也在一点一点流失。但他的目光没有变。还是那样平,平得像一面结冰的湖。冰面以下的东西,没有人能看见。
男检察官合上笔记本。“薛女士,您今天提供的证词和材料,我们会正式立案调查。后续可能需要您配合出庭作证。”
“我知道。”
“您清楚作证的后果吗?”
薛紫英把那杯水喝完。杯底落下来,在桌面上发出轻轻的一声。
“清楚。作伪证、包庇、共犯。我做的,我都认。”她站起来,朝所有人鞠了一躬。不是那种敷衍的点头,是整个腰弯下去的、九十度的鞠躬。头发从耳后滑落,遮住了她的脸。“我没有别的要求。只求一件事——在起诉纪维舟和韩则鸣之前,让我妈再做一次透析。我怕她知道以后,撑不住。”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光头合伙人第一个站起来。他把面前的材料收好,塞进公文包里,拉链拉得哗哗响。然后他走到薛紫英身边,站住了。
“薛律师。”他说。这是他今天第一次开口,声音粗得像砂纸。“我有个师弟在省人民医院肾内科。我给他打电话。你母亲转院的事,今天就能办。”
薛紫英直起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花白头发的合伙人也站起来。他把金丝眼镜戴上,镜片后面的眼睛有些发红。“律协那边,我会打招呼。你的律师执照,争取保留。出来之后,如果还想干这行——”
他没说完。因为薛紫英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不是无声的流泪。是整个人都跟着颤抖的、压抑了太久的、终于决堤的那种哭。她用手捂住嘴,肩膀剧烈地耸动,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像一个在深夜的海里溺水的人,水面上连一个气泡都看不见。
苏砚站起来。
她绕过整张长桌,走过堆成山的文件,走过十年的旧账,走过两个检察官诧异的目光。她走到薛紫英面前,停住了。然后她伸出手,把薛紫英捂在嘴上的那只手拿下来,握在自己的手里。
“你父亲的葬礼上,没有人致辞。”苏砚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今天,我替你说了。”
薛紫英抬起头。满脸是泪。
“你父亲的账,我父亲的账,还有你欠的那些——今天开始,一笔一笔算。算清楚了,重新活。”
苏砚松开她的手,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经过陆时衍身边的时候,她的步子顿了一下。很短,只有他一个人察觉到了。然后她坐下去,从包里拿出那管正红色的口红,对着手机屏幕,仔仔细细地补了。补完之后,她把口红盖咔嗒一声扣上。
“检方还有问题吗?”
女检察官看了男检察官一眼。男检察官摇头。
“那散会。”
人一个一个走出去。光头合伙人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薛紫英。她还站在那里,面前是一只空杯子,和一堆她亲手交出来的罪证。
“走不走?”光头说,“省人民医院,我师弟今天下午有门诊。”
薛紫英擦了一把脸,拿起包,跟了出去。
会议室里只剩下两个人。陆时衍和苏砚。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照进来,光栅移了一个角度,落在他们之间的桌面上。灰尘在光里浮沉,像一群终于找到归途的旅人。
苏砚看着那些灰尘,看了很久。
“我今天说的话,是我父亲教我的。”她忽然开口,“不是用嘴教的。是他破产之后那一个星期,每天坐在书房里,不说话,不吃饭,只是看着窗外。我那时候小,不懂他在看什么。后来懂了。”
“看什么?”
“看他这一辈子。看他的对,看他的错。看他算过的账,和他没来得及算的账。”苏砚转过头,看着陆时衍。“他教我的最后一课,不是怎么赢,是怎么跟自己的过去和解。”
陆时衍看着她。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眼角那道极细极细的纹路照得很清楚。不是衰老的纹路,是一个人穿过风暴之后,留在身上的航迹。
“那你和解了吗?”
苏砚想了想。
“还没有。”她说,“但快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百叶窗拉开。满屋子的阳光涌进来,把桌上那些文件、标签、罪证、旧账,全都照得透亮。
“走吧。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陆时衍站起来,拿起车钥匙。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
“苏砚。”
“嗯?”
“你刚才握薛紫英手的时候,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在想,你父亲一定是个很好的人。”他说,“因为他教出来的女儿,在这样的时刻,还能握住别人的手。”
苏砚没有说话。她站在满屋子的阳光里,背对着他。过了很久,她的肩膀动了一下。很轻,像一个在深水里憋了很久的人,终于浮出水面,换了一口气。
然后她回过头来。眼眶是红的。但眼睛里有光。
“走吧。”她说。
两个人走出会议室。走廊很长,两侧是透明的玻璃隔断。他们的影子映在玻璃上,并肩走着,像两道平行移动的桅杆。
窗外,这座城市的天际线在午后的阳光里发着光。有新的楼在盖,塔吊的长臂缓缓转动。有旧的楼在拆,墙体倒塌的时候扬起一阵短暂的灰尘。灰尘落定之后,原地会盖起新的楼。
风暴过境之后,不是什么都没有了。
被吹倒的,会成为新建筑物的地基。被折断的,会在断裂处长出新的枝桠。被淹没的,会在退潮之后重新露出水面。
苏砚走在走廊里,走在满墙的玻璃光影之间。
她的手,在行走中,轻轻碰了一下陆时衍的手。
他没有看她。
但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扣住了。
两个人就这样走着。走在阳光里,走在风暴过后的城市里,走在所有还没算完的账和所有已经和解的过去之间。
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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