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的老君观,天还没亮透。
剧组的灯光车已经停了一个小时了。照明组的小伙子扛着灯架在古银杏树下跑来跑去,踩得满地落叶簌簌响,跟下雪似的。
赵琴裹着件磨得发亮的军绿棉袄,站在正殿台阶上举着对讲机。
熬了太久,嗓子哑得跟男中音似的。
“轨道再往前推半米。对,就这儿。别碰着香炉啊,那是文物。”
“姜时愿到了吗?”
“到了,四点多就进化妆间了。”
偏殿改的化妆间里,暖气片烧得嗡嗡响。姜时愿闭着眼坐在折叠椅上,化妆师小何正拿细笔勾她眼尾的纹路。
这妆发了快俩小时了,她愣是一动不动,呼吸都放得特别轻。
陈姐蹲旁边,一件一件往她身上套衣裳。先是素绢中单,再是茶褐色的衬裙,然后藕荷色大袖衫,最后是绣暗纹的云肩。每穿一层,就得重新整一遍腰带的位置。宫绦系到第三遍,陈姐突然冒出一句:“昨晚没睡好吧?”
姜时愿没睁眼,嘴角动了动:“有点。”
“认床?”
“不是。”顿了一下,“看剧本看到两点多。”
小何收笔,退后一步瞅了瞅,挺满意。陈姐小心地把莲花冠捧起来,跟捧个易碎品似的,慢慢戴她头上,用两根玉簪固定住。冠上的流苏垂下来,在她额前轻轻晃。
“好了。”
姜时愿睁开眼。
镜子里那女人穿着藕荷色大袖,戴着莲花冠,眉目清冷又端庄。她盯着看了两秒,忽然伸手把左眼尾那根描得太规整的线用指腹蹭开了一点——这样更自然,像风吹过的痕迹。
“走吧。”她站起来,裙裾拖过地面,沙沙沙的。
姜时愿走到树下站定,陈姐把拂尘递过来。她握住了,试了试重量,然后闭上眼,就那么安静地站着。
裴隽译从侧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画面。
他穿着深灰羽绒服,里头已经换好了戏服——靛蓝圆领袍衫,腰束革带,头上还没戴幞头,自己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他正要往正殿走,忽然就站住了。
姜时愿站在银杏树下,晨光从东边打过来,影子拉得老长。风穿过树冠,叶子哗啦啦往下落,有一片正好落她肩上,就停在那藕荷色的衣料上,跟绣上去的似的。
裴隽译看着,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又放下。
“时愿。”他那语气,恰到好处的亲昵,“早。”
姜时愿睁开眼,转过头。她眼妆是很淡的远山色,瞳仁黑得发亮,看人的时候像在看很远的地方。她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微微颔首:“裴老师,早。”
“你来这么早。”裴隽译说,“我刚到的时候你妆都化完了。”
“衣裳层数多,穿起来费时间。”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叠穿的衣襟,语气挺平淡的,“所以早点来。”
裴隽译点点头,站到银杏树另一侧,两人隔着一地碎金。
赵琴从殿里出来,手里卷着剧本,看他俩站的位置,眉头一挑,转头对摄影师说:“等会儿开拍了,先给他们一个全景,这构图好看。”
上午的戏是乞姑道婆在庙里给乡民祈福。香案摆好了,铜炉里点着三炷香,青烟袅袅往上飘。群演们跪在蒲团上,衣衫朴素,一脸虔诚。
赵琴喊了“开始”,全场安静下来,连灯光师调反光板的声音都没了。
姜时愿站在香案前,手持拂尘。她开始念那段祈禳的咒文,词是编剧精心写的,半文半白,节奏感特强。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跟珠子掉玉盘上似的。然后她抬起眼,看向虚空中的某一点。
那个镜头持续了快四十秒,赵琴才从耳机里说了声:“过。”
“好,下一条。”
一整个上午都在拍姜时愿的独角戏。乞姑设坛、焚香祷告、给村民施符水,每一条都是长镜头,每一条她都给出不同的层次。赵琴越拍越兴奋,在监视器后面来回踱步,嘴里念叨着“这条好”“再来一条更好的”“行了行了保一条”。
裴隽译的戏在下午。他本可以回休息室看论文,但没走。就站在摄影棚角落里,从第一条看到放饭。
副导演小马拎着一摞盒饭进来,看见他还站那儿,吓了一跳:“裴老师,您还没回去啊?站了一上午了。”
“快了。”裴隽译把空杯子丢进垃圾桶。
小马把盒饭分给各组。裴隽译看了一眼剩下的盒饭,随口问了句:“姜老师的盒饭领了吗?”
小马一愣:“啊?她助理还没来。”
裴隽译走过去,弯腰拎了一盒。又拿了两双筷子,想了想,又拿了一盒汤,去找姜时愿。
刚走到偏殿附近,就听见甬道上传来一阵脚步声。不紧不慢,高定皮鞋踩青砖上,带着股笃定的节奏。有人从他身边走过去了。
那人穿着黑色长款大衣,领子竖起来,手里提个深灰色保温桶。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这条路走过很多遍似的。
裴隽译认得那个背影。
顾宴琛。国内最年轻的影帝大满贯,还在J影教过时愿。圈里人都知道他们关系不错,但具体不错到什么程度,谁也说不清。现在看来,这关系非同一般。
裴隽译手里的塑料袋发出窸窣声。他低头一看,发现自己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顾宴琛走到偏殿门口,没敲门,直接推门进去了。门开的一瞬间,裴隽译听见里面传来陈姐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惊讶:“顾老师?您怎么来了?”
然后是姜时愿的声音,像刚小憩了一会儿还没太醒:“宴琛?”
裴隽译站在甬道上,风从老君观正殿穿过来,灌进他羽绒服领口,凉飕飕的。
偏殿的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裴隽译站到廊下柱子旁边,那个位置刚好能看见里面半张桌子。他告诉自己不该看,但脚像钉在地上似的,动不了。
姜时愿还穿着那身戏服,大袖衫的袖子垂下来搭在椅子扶手上。她已经把莲花冠取了,头发用一根簪子随意挽着,额前的碎发被暖气的热风吹得轻轻晃。
顾宴琛坐她对面,把保温桶打开。
第一层是汤,鸡汤,金黄油花浮在上面,能看见红枣和枸杞。
第二层是菜,清炒时蔬和一份虾仁蒸蛋,摆得整整齐齐,像有人花了不少时间。
“你上次说天气干燥,吃不惯。”顾宴琛声音很沉,带着那种成熟男人特有的磁性,“这是我亲手炖的,快尝尝。”
姜时愿看了一眼保温桶,接过他递来的碗:“那我可要好好尝尝。”
顾宴琛微微倾身,胳膊肘撑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就这么看着她喝汤。
裴隽译往后退了一步,肩膀撞上了廊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