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魁打没打过老头?
当然打过。
他可不是电视剧里西装革履,叼着雪茄,看着彬彬有礼,有事没事还盘串的那种黑社会头头。
他年轻时,悍匪谈不上,但妥妥的刁民一个,打个老头算个屁。
别说年轻的时候了,就是蹲号子期间又如何?
该呲牙呲牙,该炸毛炸毛,小旭也就关了两三天禁闭而已,他那时候基本上是禁闭室的常客了。
否则腿也不会被打瘸了。
哪怕后来沉寂了一段时间,但在初见姜槐之时,竟也应激似的起了杀念。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纵然他后来对姜槐还挺不错,但这并不代表他就是个好人了。
好人是做不到用一根弓箭把人脖子捅个对穿,还和没事人一样的。
前者可以用形势所逼来解释,但后者……
不过现在,他看着眼前的老头,方才心中升腾起的戾气骤然间偃旗息鼓。
不仅仅是因为这老头刚才露了一手,而是这老头那句话说完,抬眼朝他望了过来。
那是一种怎么样的眼神?
明明含笑,却像是两把尖刀,瞬间把他整个人切开,从内到外审视了一遍。
赵魁心里忽然打了个激灵,就像学生见到老师一样。
他不知道这老头是谁,更无法想象现在眼前的可不是老师,而是传说中的天师。
天师天师,合乎天道的老师、代天宣化的宗师。
还是四大天师之中最看重忠孝廉谨的一位。
兴风作浪的蛟龙都能斩了,别说一刁民了,就算没飞升的时候,人家也是一地父母官,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但这种感觉只是一瞬,很快就消失不见。
老头一手收钱,一手交货,留下一句“一路向西”后,便摆摆手,自顾自离开。
赵魁哪还敢问为什么,趁着天色未亮,调转马头,径直一路西行而去。
他这些天一直是昼伏夜出。
这茫茫草原一望无际、无遮无掩,白天实在太容易被发现。
事实证明,他能活到现在、跑到这里,全得益于这一正确决策。
现在他依旧如此,跑了一阵子天光放亮,便寻了处地方藏着。
人好藏,马却不好藏。
这玩意虽然不用加油,但要吃草啊,他只能让这马自己翻草根吃,看它离的远了,便给唤回来。
想想这胭脂也是遭了老罪了,机关单位食堂吃了大半辈子,何曾吃过路边摊?
要是春夏天也就罢了,算是换换口味,可这大冬天的,别说草,连草根都费劲。
刨了老半天才勉强吃上一口,还满嘴都是泥,还有心思玩“人头马”的梗,它都想来一句草泥马~
这也是那支路过的自驾游车队只看见孤零零一匹马而不见人的原因。
等到天黑,赵魁便再次往西而去。
根本不知道跑了多远,也不知道到了哪里,只知道一路往西。
等天色再次亮起时,才发现原本就因冬日而稀疏的草原已经被大片裸露的戈壁与青灰色砾石取代。
地平线被一道冷峻、光秃的山棱线切开,山尖覆着终年不化的积雪,在晨光里泛着冷白。
他不知道那是柴达木雪峰,也不知道山的那边就正式进入柴达木了。
他只知道脚下的土地越发干燥坚硬,风里都带着沙粒,天地辽阔得吓人。
更重要的是,他真的挺不住了。
饿,已经感觉不到了。
只感觉头晕、眼花、肌无力……
他都快忘了已经多久没吃过一次正经东西了,上次,好像还是在军营食堂。
要知道多吃一点好了……
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勉强能藏身的小树林,他再也坚持不住,直接躺在地上,半天都不能动。
说是小树林,实则不过是几丛耐寒的祁连圆柏,稀稀拉拉扎在戈壁滩上,连成片都算不上。
赵魁躺在地上,斜眼瞥了一眼依旧睡的正香的姜槐,心里那叫一个气啊,
“妈的,老子都说了带点牛肉干,你非不带,现在你自己睡爽了,老子怎么办?”
他没抱怨自己因姜槐而陷入这等惨状,只埋怨姜槐当时不肯带牛肉干。
不管他脾性如何,至少对姜槐的这份情义是没得挑的。
“骂”完之后,赵魁又把目光投向一旁同样蔫头耷脑的胭脂。
这家伙原本加的是“98号”汽油,现在连“92”都加不满,还满负荷运行,能不蔫头巴脑嘛!
他在暗自掂量,想着能不能和捅死那人一样把这马捅死。
什么军马不军马,就是天上的龙肉,到了这种地步,就只是口粮而已。
反正继续往西全是戈壁,想找根草比在秃子头上找根头发还难,要马也没用了。
哪知道胭脂忽然咧了咧嘴,就是很人性化的咧了咧嘴,露出两颗黄黄的大板牙,鼻子里喷了喷气,眼神里全是鄙夷不屑。
赵魁当场就愣了,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被一个畜生给鄙视了,心说尼玛有编制的就是牛逼哄哄哈,连马都学会拿鼻子瞧人了。
“小样,真当收拾不了你了?”
赵魁艰难爬起身,从怀里摸出打火机,想生把火来顿烤肉。
这火机是他把那个追杀的人撞下马后,那人口袋里掉出来的,上面还印着男科医院的广告,还有一个大胸美女的照片。
他当时顺手就揣怀里了。
此刻一摸,除了打火机外,还掏出一把烂草根,正是那他用四万五千八百块,从那老头手上买的。
买来之后,他当然研究过。
他又不傻。
一开始,他放在嘴里嚼了嚼……
就他么是普通的烂草根,和胭脂从土里刨出来的同款!
他不死心,又把这玩意掐巴掐巴当做烟丝塞进烟袋锅子里抽。
结果这一抽,胸口像是被泰森打了一发蓄力轰拳似的,整个人差点没背过气去。
这还不算完,烟气顺着喉咙一直拉进肺管子里,差点没吐血。
这不是形容,是真的拉进肺管子里,就和那锯木头的锯子似的,火辣辣的疼。
他以前不抽烟,这是第一次抽。
但身边很多人抽,因此知道第一次抽烟虽然不适应,却绝不会这么难受,哪怕这是烟袋锅子!
赵魁当时就想骂娘,最终还是没敢骂,却再也没敢抽一口。
又琢磨了一阵,实在没有头绪,便不再理会这把烂草根了。
此刻,他坐在小树林里,再次摸到了这玩意,心头却是一震。
仔细一想,其实他在遇见老头的那天晚上,就已经是山穷水尽,逼近极限了,可是又经过了这么长时间,自己竟然还能好端端的?
虽说不是能跑能跳吧,但也没什么要嗝屁的征兆,自己的极限这么深的么?
看着手里的火机以及上面的大胸美女,他决定再试一次。
敢卖这么贵,应该是有原因的吧……
捻出一小撮烂草根,撕巴撕巴,填进烟锅里,然后用手指轻轻压了压……
还不能压的太实,否则点不着,抹平了就成。
村里以前有很多老人抽这个,他从小就看过。
“啪嗒!”
那股呛人的味道再次出现,和用被淋湿的稻草生火冒出来的味道几乎一模一样。
赵魁把心一横,抱着股“不成功便成仁”的决心,把嘴朝烟嘴上去凑。
不是把烟袋锅子往嘴边递,而是用嘴去凑烟袋锅子,心里那叫一个抗拒啊,简直和被迫吃屎没什么区别。
如此抗拒,的确是对的。
刚浅浅吸了一口,都还没吞,那烟仿佛有了意识一般,一头撞进他的肺管子里。
“咳!!!”
咳嗽声震的林子仿佛都跟着动了起来,病入膏肓的肺痨患者恐怕也不过如此了。
赵魁只觉得自己直接被这口烟给开膛破肚了,肚皮被拉开,五脏六腑全都裸露在外,然后被浇了一勺滚烫的火锅底料。
甚至觉得腮帮子都疼,好像被人给揍了似的。
“为什么会腮帮子疼?”
他“腾”的一下坐起,半跪在地上,攥紧拳头拼命的捶地,想以此转移痛苦。
他已经没多余的精力去思考哪来的力气坐起来的了,又是哪来的力气让他这么用力的捶地。
此刻,他蜷曲在地上,眼前一黑又一黑,好像是被人套从背后套了麻袋给胖揍了一顿。
也不知道过去多长时间,耳边忽然传来湿漉漉的呼气。
赵魁扭头一看,竟然是一张老长的马脸,正是胭脂用脑袋一下下的蹭着他的脸,硬邦邦的鬃毛蹭的他还挺疼。
“你是来安慰老子的吗?”
赵魁忽然一阵感动,刚才还想着吃你,现在你……
“哎不对!”
他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竟然看见胭脂那湿漉漉、黑乎乎的鼻孔正一下一下的翕动着!
而且那满脸陶醉的目光,看起来……
“你踏马是来蹭烟的!!!”
刚才哪里是来蹭他,分明是想把他的脑袋挪开,然后好吸更多的烟气!
“好畜生!”
赵魁勃然大怒,随后心中又有些奇怪。
为毛自己吸的这么难受,这马反而满脸的陶醉?
莫非……它是个老烟民?
但下一刻,所有的胡思乱想全部熄灭。
零下十几度的寒气还没钻透骨头,又像被人当头狠狠泼了一盆冰水,从头顶凉到心底。
他在胭脂的眼眸里,看见了一个人!
一个四五十岁,却满脸沟壑皱纹、瞧着足有六七十岁的男人。
一身破衣烂衫,层层叠叠打满补丁,脏得看不出原色。
正怒目圆睁,死死瞪着他,巴掌已经扬到半空,拳头攥紧,眼看就要狠狠砸下来。
赵魁见过这个人,却叫不出此人的名字。
因为那已经是几十年前的旧事了。
不过当时是自己抬手打人,倒在地上疼的打滚的,应该是这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才对。
他甚至都快忘了,自己当年究竟是因为什么抬手抽了这人一巴掌。
因为这种事对他来说,还挺多的。
“啪嗒!”
烟袋锅子滚落在地,烟丝洒了一地,烟丝慢慢消失。
胭脂那黑溜溜的眼眸里倒影出来的人影也消失不见,被一股不满的情绪所取代——
又要饿肚子了!
上次它闻了一口,原本的疲劳瞬间消散,蹄下生风,否则它怎么可能继续跑这么远?
“这是要我还债啊……”
赵魁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对胭脂来说,这烂草根就是仙丹妙药,能让它一路上不用为吃什么发愁。
但对他来说,这也是能吊住他一条小命的东西。
可和胭脂那种纯享版不同,他要付出代价,依旧会饥饿,依旧会疲惫,依旧要饱受肉体上的折磨。
甚至,在他支撑不住、只想靠这玩意续命的时候,过往种下的恶因,此刻全都结成恶果,纷纷朝他砸来。
被他抢过东西的小贩,被他踹翻摊子的老人,还有那些被他酒后失手打伤的人……
当年他挥出去的每一拳、每一巴掌,每一次横行霸道,此刻全都化作实实在在的痛,往他身上砸来。
他终于尝到了,当年被他踩在脚下的人,是什么滋味。
“原来,这就是报应!”
他蓦然想起那次在高速服务站陷入一片黑暗之中,很多双手拼命的抓他。
“你妈的,老子认!”
赵魁咬着牙,硬生生挺直腰板,望了一眼姜槐,
“反正总有这么一遭,有这小子陪着,总好过老子下去之后遭罪强!!”
又猛嘬了几口,踉踉跄跄站起身,向西而去。
只是夜色中,时不时传来几句脏话,拆穿了他的强撑。
“哎呦,日你仙人,劳资当年揍你有这么用劲啊?”
“靠,别尼玛光踹这条腿,瘸了看不见!!?”
“不行不行,遭不住了,歇会歇会,不抽了……”
与此同时。
天峻县附近的那片草原上,一只发足狂奔的大黑狗,忽然刹住脚步。
大黑狗一停,开着车一路跟在后面的小旭也赶紧踩下刹车,推开车门快步跑到大黑狗旁边,
“哥们,又咋了?”
小旭一脸急色,看上去竟比大黑狗还要焦躁几分。
能不急吗?
那天晚上,他一脸嘚瑟地告诉大家伙,自己有办法找到姜槐。
大家伙自然是不信的,追着问他原因。
但小旭只能摇头,半个字都不能多说。
因为他和许天师有约在先,答应过不外泄半句天机,否则鸡不鸣狗不吠,肯定找不到姜槐。
他当时只想着人前显圣,想都没想便一口答应下来,又生拉硬扯拽着一大帮人跟在他身后找人。
哪曾想这大黑狗并非如他所想那般“直捣黄龙”,而是走走停停。
现在,没来由的,又停了!!
小旭不知道它为什么要停,但他知道身后那一大帮子的目光已经愈发不善。
尤其是某位母老虎,他已经能感受到实质性的杀气了。
“大哥,我求您了,要是跑累了,小的背着您还不成吗?”
小旭简直欲哭无泪。
以前,他为了逃避责任,满口谎言。
现在,他好不容易主动挑了一次大梁,真话却说不出。
这感觉比杀了他还难受。
“有趣,有趣。”
柴达木雪峰之巅,“姜槐”微微一笑,扭头看向身边,
“打人者被人打,嘴碎者被禁言,天师……可真天师啊,您说是吧,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