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经发办。

张明远刚推开门,赵恒就像弹簧似的从椅子上蹦了起来。

"主任,您回来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饮水机前,抓起张明远那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缸,咕嘟咕嘟地接了满满一杯热水。

"主任,喝水。"

赵恒把茶缸双手递过去,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坐在角落里的老孙和刘淑芬,看着这一幕,对视了一眼。

眼神里全是震惊。

这个赵恒来经发办两年了,以前王大发在的时候,这小子可从来没这么殷勤过。

给领导倒水?

那都是刘淑芬这个大姐干的活儿。

赵恒顶多就是应付一下,能躲就躲。

今天这是……吃错药了?

张明远接过茶缸,点了点头,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

赵恒憋不住了。

他凑到老孙和刘淑芬面前,压低声音,眼神里全是掩饰不住的兴奋。

"孙叔,刘姨,你们知道主任今天干了啥不?"

老孙放下报纸,推了推眼镜。

"干啥了?"

"拉投资!"

赵恒伸出四根手指。

"四百五十万!"

"多少?!"

刘淑芬手里的杯子差点摔在地上。

"四百五十万?!"

"嘘——"

赵恒赶紧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但脸上的得意根本藏不住。

"我跟着主任去的,亲眼看见的!"

"人家开着虎头奔来的,大川陈氏地产的老板,当场跟镇里签了合同!"

老孙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在南安镇干了二十多年,见过的招商引资不少。

但四百五十万?

这他娘的都快顶上镇里一年的财政收入了!

南安镇建镇以来,最大的一笔投资,也就是前年那个砖厂老板捐了八万块,给镇小学修了个操场。

那都被镇里当成大事宣传了好几个月,还给人家立了块碑。

四百五十万……

这要是放出去,整个清水县都得震三震。

"真的假的?"

刘淑芬还是有点不敢信。

"千真万确!"

赵恒拍着胸脯。

"合同都签了,李书记亲自盖的章!"

老孙和刘淑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两人的眼神里,除了震惊,还有一丝……敬畏。

这个年轻得过分的主任,真是高深莫测,让人看不透。

张明远没理会三人的窃窃私语。

他坐在办公桌前,拿出那个笔记本,摊开,在纸上画着。

一条线,从南岸新区的商业楼出发,一直延伸到新区最西边规划的人民广场。

虽然上面的政策下来了,但动工的事儿依旧在磨洋工,目前南岸新区的地价,基本到底了。

这条街,将来会是清水县最值钱的黄金地段。

现在……

还是一片荒地和破旧的老房子。

他在纸上标注着几个关键点:

【南岸新区】

自有商业楼:已掌控

周边待开发地块:约200亩

预估地价:150-220元/平米

广场周边地价:约170-260/平米

张明远咬着笔,在心里算账。

如果要把这一条线上的核心地块全部拿下……

至少得……

正算着,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咚咚。"

"进。"

张明远头也不抬。

门被推开。

张明远抬起头,愣了一下。

刘金贵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印着"龙井"两个字的礼盒,腋下还夹着一条红塔山。

脸上堆着笑,笑得跟朵菊花似的。

"张主任,忙呢?"

老孙和刘淑芬扭过头,看见刘金贵,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这……

这还是那个镇里的"铁公鸡"刘金贵吗?

这还是那个走到哪都跟大爷似的财政所长吗?

要知道,刘金贵在镇里,那可是出了名的"财神爷"。

除了李书记、王镇长这几个一把手二把手,其他科室的人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的。

毕竟,谁还不得找他批个条子、报个账?

以前王大发在的时候,逢年过节去刘金贵家送礼,那都得提前预约。

可现在……

刘金贵竟然主动拎着礼上门了?

而且那态度……

刘淑芬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看错了。

张明远放下笔,看着刘金贵。

"刘所长,您这是……"

"哎呀,也没啥。"

刘金贵走进来,把茶叶和烟放在张明远桌上。

"就是……听说张主任您给镇里拉了个大项目,我这心里高兴啊!"

"特意来道个喜。"

他搓了搓手,脸上的笑容更浓了。

"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

老孙盯着那条红塔山,眼皮直跳。

红塔山,在2003年,那可是硬通货。

一条得七十块,一般不过事都舍不得买。

刘金贵这是……下血本了啊。

张明远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又看了看刘金贵。

"刘所长,您这可折煞我了。"

他没动那些东西。

"我就是干了分内的事,这礼……"

"哎呀,张主任,您可别这么说!"

刘金贵赶紧摆手。

"您这可是给咱们镇立了大功!"

"四百五十万啊!这投资额,在咱们清水县都是头一份!"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张主任,我刚从李书记那儿回来。"

"李书记对您那可是赞不绝口啊!"

"说您年轻有为,是咱们镇的福气!"

老孙和刘淑芬听到这话,又是一愣。

这刘金贵……

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

张明远看着刘金贵那张堆满笑容的脸,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

其实,陈遇欢那天来清水县,他完全可以提前跟李为民打个招呼,铺垫一下。

那样的话,合同签得会更顺利,李书记也不会有那一丝犹豫。

但他没有。

他偏偏选择了"赶鸭子上架",直接把陈遇欢带到李书记办公室,当场敲定。

为什么?

就是为了恶心刘金贵一把。

保鲜库,那可是南安镇未来农业版图的核心。

十年经营权,全部管理权,镇里连口汤都没留。

这么大的一块肥肉,被一个外来的企业拿走了。

县里领导来视察的时候,第一个问的就是——

"为什么不是镇里自己干?"

到时候,这口锅该谁背?

当然是财政所。

谁让你刘金贵当初给我开了那份"财政无力承担"的证明?

谁让你在那份"同意引进外部资金"的文件上,盖了财政所的章?

现在好了。

生米煮成熟饭,合同都签了。

李书记就算想补救,也得先问问——钱从哪来?

刘金贵这个老狐狸,在镇里当了这么多年的"铁公鸡",卡过多少人的脖子?

今天,轮到他自己被卡了。

张明远放下茶杯,脸上依然挂着温和的笑。

"刘所长,您过奖了。"

他看着刘金贵。

"我这也是仰仗您的支持。"

"要不是您当初给我开了那份证明,我哪能这么顺利地把投资拉来?"

刘金贵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这话……

怎么听着这么别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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