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杨村南面的干河沟吹过来。

带起一阵黄土。

老贺趴在土坎后面。他身上披着一件用麻袋改制的伪装服,上面缝着枯草和碎布条。

他保持这个姿势已经三个小时。

呼吸绵长,身体与周围的黄土地融为一体。

视线尽头,土路拐角处出现了一个小黑点。

黑点慢慢放大。

是一个穿旧棉袍的中年男人。

男人走得很稳。

老贺眯起眼睛。他没有看男人的脸,而是盯着男人的脚。

这是一种老兵的直觉。

男人的步幅很均匀。每一步跨出的距离几乎完全一样。

脚掌落地时,是前脚掌先着地,然后过渡到脚跟。

这种走法,没有声音,而且随时可以发力变向。

这不是普通老百姓走路的姿势。

老贺的视线继续往下压,落在那人的鞋上。

那是一双很普通的千层底布鞋。

鞋帮上沾着泥。

老贺的眼神变了。

晋西北缺水,地表是干燥的红土。风一吹,红土干透了会变成细碎的黄面子。

但那个男人鞋帮上的泥,是黑色的。

带着一种黏腻的油性。

那是南方大山深处,常年不见阳光的阔叶林里才会有的腐殖黑土。

这人从很远的南边来。

而且走的是没有大路的山林。

男人越走越近。

他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黑皮书。书页边缘有些磨损,封面上印着一个暗金色的十字架。

一本圣经。

男人走到岔路口,停下脚步。

路边有一棵枯死的老槐树。

石娃蹲在树底下。

他穿着一件破羊皮袄,手里拿着一根赶羊的鞭子。旁边散落着几只干瘦的羊。

石娃低着头,从怀里摸出半个硬邦邦的窝头,用力啃了一口。

男人转过头,看向石娃。

“老乡。”

男人开口了。

声音温和,带着一丝长途跋涉后的沙哑。

石娃抬起头,眼神里透着属于庄稼汉的木讷和警惕。

“前面,是杨村吗?”男人问。

他说的是晋语。

咬字很准。每一个音调都发得清清楚楚。

石娃咽下嘴里的窝头,点了点头。

“是。你找谁?”

男人笑了笑。

“我不找人。我传教。”男人举起手里的黑皮书,“主保佑这片土地。”

石娃没搭理他,低下头继续啃窝头。

男人没有继续搭话。

他站在原地,视线越过石娃的头顶,看向远处的杨村村口。

石娃看似在吃东西,耳朵却竖了起来。

他听出了这个男人说话的毛病。

晋西北的老百姓说话,习惯把词连在一起,语速快,带着浓重的土腥味。

这个男人的发音虽然准,但节奏不对。

他每说一个词,中间都会有一个微小的停顿。

就像是脑子里有一本字典,他需要先把想说的话翻成晋语,然后再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

这是刻意学习的痕迹。

男人在老槐树下站了一会儿。

他没有继续往村里走。

他走到路边的一块大青石旁,用袖子扫了扫上面的灰土,坐了下来。

他把那本黑皮圣经放在膝盖上。

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支钢笔。

拧开笔帽。

他翻开圣经的最后一页。那一页是空白的。

男人低着头,开始在纸上写字。

动作很慢。笔尖在纸面上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距离老槐树四百米外。

半山腰的一处灌木丛里。

王根生趴在枯黄的草窠中。

他手里举着一副日制高倍望远镜。镜片上蒙着一层黑色的细纱,防止反光。

王根生的呼吸频率降到了最低。

他的视线透过镜片,死死锁在那个男人的身上。

他没有看男人写了什么。

距离太远,看不清字迹。

他看的是男人的手。

男人用右手握笔。

握笔的姿势很标准。

手背上的皮肤有些粗糙,但右手的虎口处很干净。没有老茧。

王根生的视线顺着男人的右臂往下移。

男人的左手随意地搭在左侧的膝盖上。

望远镜的焦距被王根生缓缓调到最大。

画面拉近。

男人的左手手背上,有一道很浅的旧疤。

这不是关键。

关键在男人的手指。

男人的左手食指,第二关节的内侧,有一层厚厚的、发黄的老茧。

左手的虎口处,同样有一块明显的硬茧。

王根生的瞳孔微微收缩。

常年干农活的人,双手都会长满茧子,但茧子的分布是均匀的,主要在掌心和手指根部。

常年拿笔的人,茧子在中指的侧面。

只有一种人,茧子会长在食指第二关节内侧和虎口。

常年握枪的人。

食指内侧的茧,是反复扣动扳机磨出来的。

虎口的茧,是承受枪支后座力震出来的。

而且,这个男人的茧,长在左手。

他是一个惯用左手持枪的人。

一个穿着旧棉袍、拿着圣经、用右手写字、左手却长满枪茧的传教士。

王根生放下望远镜。

他把身体往后缩了半米,退出射界。

转身,顺着交通壕悄无声息地向后山摸去。

村口。

男人写完了。

他合上钢笔,拧紧笔帽。

把笔重新揣回贴身的口袋里。

他合上那本黑皮圣经。

站起身。

他没有回头看石娃,也没有再看杨村的方向。

他拍了拍棉袍下摆的灰土。

转身,顺着来时的土路,迈着那种步幅均匀的步子,慢慢走远。

直到男人的背影完全消失在土路尽头的拐角处。

老贺才从土坎后面缓缓爬起来。

他拍掉身上的伪装服,走到老槐树下。

石娃也站了起来。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石娃走到那块大青石旁边。

男人刚才就坐在这里。

青石表面有些凹凸不平。

石娃弯下腰。

他的目光在青石的缝隙里扫过。

手指伸进一条细小的石缝。

拨开里面的一点枯草屑。

石娃的手指夹出了一个东西。

一张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纸片。

纸片是从某种硬质纸张上撕下来的,边缘很不规则。

石娃把纸片摊在掌心。

老贺凑过来看。

纸片上没有字。

只有一串用铅笔写下的小小数字。

3814,1115。

笔迹很轻,但数字写得非常清晰。

石娃抬起头,看着老贺。

“这是啥?”石娃压低声音。

老贺盯着那串数字。

“不知道。”老贺摇头,“带回去。给顾问看。”

石娃把纸片小心翼翼地折叠起来,塞进贴身的内衣口袋里。

他拿起鞭子,赶着羊群,和老贺一起朝着村里走去。

风依旧在吹。

大青石上空空荡荡,仿佛从来没有人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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