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碾过青石路,晨光落在手中药包上。我将那块太子府的腰牌收入袖中,换了一身素净衣裙,未施脂粉便登车前往将军府。昨夜废墟火势已熄,人犯押走,大局已定,可心头那根弦仍松不得。刚入府门,便有老仆迎上来,声音压得极低:“少夫人,老夫人昨夜咳得厉害,今早起不来身了。”
我脚步一顿,问:“太医可来过了?”
“来了,开了方子,说是受了惊吓,又添风寒,需静养。”他低头,“只是……床前只有两个粗使婆子守着,没人敢近身伺候。”
我未应声,径直往内院去。
穿过垂花门时,风从廊下吹过,檐角铜铃轻响。三年前我初嫁至此,顾老夫人坐在堂上,只看了我一眼便道:“侯府嫡女,架子不小。”那时她身边站着柳姨娘,笑盈盈奉茶,而我立在阶下,无人引见。如今再踏此地,堂前冷清,连个迎客的丫鬟都无。
东厢房门半掩,药气混着沉水香浮在空中。我推门而入,见顾老夫人仰卧床上,面色灰白,呼吸浅促。两名老仆站在角落,见我进来,慌忙要跪。我抬手止住:“不必多礼,先把窗扇关严些,她怕风。”
她们依言行事。我走到床前,伸手探她额头,烫得惊人。床头小几上搁着一碗凉透的药,我端起来嗅了嗅,苦味刺鼻,煎得过久,已失药性。我唤人取新煎的汤药来,又命换一炉温和的安神香,撤去那股浓烈呛人的气味。
“你……”床上的人忽然睁眼,目光浑浊,“你怎么在这?”
“我是您儿媳,您病了,我该来照看。”我说。
她嘴唇动了动,似想说什么,却只咳出一口浊气。我扶她坐起,背后垫了软枕,亲自舀了一勺温药递到她唇边。她别过脸,声音微弱:“我不喝你的药。”
我没强求,把碗放下,只说:“那您先歇会儿,等想喝了再说。”
她闭着眼不语。我起身整理帐幔,发现一侧被角磨出了毛边,便叫人取新的锦褥换上。又见窗缝漏风,夜里必冷,便亲自翻出针线匣子,裁了一幅细纱,细细缝成帘子,挡在风口处。
这一忙便是两个时辰。
待我再端药进来时,她已醒着,目光落在我手上那幅未拆线头的纱帘上,停了片刻。我将药吹凉,试过温度,再次递过去:“这是新方子,没那么苦,您尝一口。”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终于张嘴含了一口,随即皱眉欲吐。我轻轻拍她后背:“慢些,别急。”
她咽下去了。
那一日她喝下半碗药,睡了大半个下午。我坐在外间案前,记下她每夜咳醒的时辰,又翻阅旧医案,比对用药分量。晚间她又发起热来,我守在床前,每隔一个时辰用湿帕给她擦额角,喂参茶,扶她翻身。
第三日清晨,她醒来时神志清明了些。我正伏案写医嘱单,听见动静抬头,见她正望着我,眼神不再防备。
“你整夜没睡?”她问。
我放下笔,起身倒了杯温水递过去:“您醒了?可觉得好些?”
她接过杯子,手有些抖。我扶着她喝了几口,她忽然说:“从前……是我偏听偏信。”
我动作一顿,没接话。
她喘了口气,继续道:“我以为你是来监视晏之的,是侯府派来的眼线。柳姨娘说得有鼻子有眼,我又见你出身高门,举止规矩,反倒疑你心机深重。可这些日子……你若真有半分虚情假意,不会连我夜里翻身的次数都记下来。”
我低头,看见自己袖口沾了墨迹,是昨夜写单子时蹭上的。我轻声道:“您那时也是为晏之考量。为人母者,谁不盼儿子安稳?我如今明白,便也不怨了。”
她看着我,忽然伸出手,握住我的手腕。那手枯瘦冰冷,却用了力气。
“难为你了。”她说,“这些日子,你是真把我当亲婆婆在尽孝。”
我眼眶发热,低下头,只点了点头。
自那日起,她不再拒我于外。我每日亲自煎药、换衣、梳头,她也都由着。有时她昏沉睡去,我便在榻边小憩片刻。某日她醒得早,见我伏在床沿睡着,鬓发散落,脸上倦色明显,便轻轻唤人拿披风给我盖上。
又过了两日,她能倚着靠枕坐起说话了。我扶她在窗前晒太阳,纱帘随风轻荡,光影洒在她脸上,比前些日有了血色。
“凝儿。”她第一次这样叫我。
我应了一声。
她看着窗外那棵老梅树,说:“这树是我嫁进来那年种的。那时晏之才三岁,在树下摔了一跤,哭得厉害。我抱着他哄,你说巧不巧,一只黄莺飞过来,落在枝头叫了三声,他就不哭了。从那以后,每年开春,他都要来看这棵树。”
我静静听着。
她转过头,握紧我的手:“往后……你要替我多看着他。”
我点头:“我会的。”
她笑了,眼角皱纹舒展开来。那一刻,我知她心中最后一道墙,已经塌了。
暮色渐沉,我起身关窗,回头见她已合眼睡去,呼吸平稳。我轻手轻脚退出内室,来到东厢临时居所,脱下外袍,揉了揉酸胀的肩颈。婢女端来热汤,我喝了几口,又翻开医案,准备明日药方。
窗外,月光照进庭院,一片静谧。
我写下一行字:**明日加茯苓三钱,减黄连半分。**
笔尖顿住,墨滴落在纸上,晕开一小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