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亮,承安在摇床里翻了个身,小脸皱了皱,又沉入梦中。我轻轻起身,脚步放得极轻,走到床前替他掖了掖被角。炭火昨夜烧得正好,今早余温尚存,屋内不冷,但窗外檐下铁马轻响,风比前几日急了些。
春桃不在跟前,我不唤人,自己梳了头。铜镜里映出一张略显苍白的脸,眼下淡青还未褪尽,但眼神已稳。正要取簪子插鬓,外院传来马蹄声,不止一匹,踏得急,又骤然停住。接着是靴声匆匆,往书房方向去了。
我手一顿,簪子没插稳,滑落进袖口。这已是今日第三回军报送来。昨日顾晏之回来得晚,大氅都没解,先去了书房与幕僚议事,直到二更才回房。那时我没问,只递了茶,他喝了半盏,眉心未展,倒在我身边睡下,连话都未多说一句。
如今孩子安稳,府中上下规矩分明,原以为能松一口气,可这接连不断的军报,那压着的沉闷气息,终究还是回来了。
我将簪子取出,慢慢别进发间。转身时目光落在妆台角落——那里搁着一枚旧玉佩,是出嫁前父亲亲手交到我手中的,说是南疆湿热,此玉可辟秽气。如今它静静躺在那里,像一段被遗忘的提醒。
午后我去看了承安。乳母抱着他在廊下晒太阳,孩子睁着眼,见我走近,咧嘴笑了下,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我拿帕子替他擦了,指尖触到他软乎乎的小手,心头一热。可就在我直起身时,眼角余光扫过宫城方向,远处角楼上巡兵举着火把换岗,白日里本不该点灯,那一点红影却格外刺眼。
我收回视线,没说话,只让乳母把孩子抱回房去。
傍晚顾晏之回来时,天已擦黑。他肩上落了灰,像是骑马赶得急。我让人备了热水,又端了碗热汤进来。他坐在桌边,解了外袍,露出里面的中衣,领口有些磨损,是常穿的那一身。
“今日可好?”他问,声音低,却不是敷衍。
“都好。”我答,“承安今日笑了两回,食量也增了些。”
他点头,喝了一口汤,又放下勺子:“京中信使今日来了四趟。”
我抬眼看他。
他没避开我的目光:“不是边关军务,是朝中事。”
“储位之争?”我轻声问。
他没立刻答,只望着摇床里的孩子,许久才道:“我们不站队。”
“我知道。”我说,“可若风波压下来,屋檐再厚,也挡不住雨漏。”
他转头看我,眼神沉静,像夜里无波的湖面。
“我已经开始清查军中账册。”他缓缓道,“旧部轮防名单也在重拟。若有空子,不能让人钻。”
我低头,手指抚过袖口绣的缠枝纹:“我也该做些准备。”
他没问我要做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次日天晴,我去了园中。新枝抽了芽,嫩绿一点藏在枯叶底下,阳光照上去,像镀了层薄金。我伸手摸了摸那片叶子,指尖传来细微的绒感。乳母抱着承安站在不远处,孩子冲我挥着手,咿呀了几声。
我没笑,也没过去抱他。
转身回房后,我关了门,从箱底取出一个布包。打开来,是几本旧账册,纸页泛黄,边角微卷。一本是侯府田庄历年收租记录,一本是嫁妆铺面流水,还有一本,是我母亲生前留下的亲信名录,上面名字大多已模糊,但有几个仍清晰可辨。
我坐在灯下,一页页翻看,笔尖蘸墨,在空白纸上列出三列:可用、待查、隔绝。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顾晏之回来了。他没进来,只在廊下站了片刻,听见我在写字,便转身去了书房。
我继续写,直到烛芯爆了个花。
最后一行字落下时,我停了笔,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吹熄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