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檐角滴着昨夜残雨。我依着顾晏之那句“明日若天气好,可去园中走走”,起了个早,换了件藕荷色褙子,披上厚实的鹤氅,由春桃搀着上了马车。
城外慈恩寺清净,向来是贵眷祈福安胎之处。车轮碾过青石道,一路平稳。我靠在软垫上,手不自觉覆在小腹,胎气尚稳,心也跟着静了下来。春桃坐于侧畔,手里攥着香囊,低声道:“小姐放心,赵校尉已调了十二名亲卫随行,前后都布了眼线。”
我点头未语。这几日府中安宁,婆母待我宽和,丈夫晨昏定省,连厨房送来的汤羹都温得恰到好处。我以为风波已歇,却忘了李尚书虽下狱,其党羽未尽。
马车行至山道拐弯处,林木渐密。忽听得车外脚步杂乱,原本守在前后的护卫竟无声无息地少了两人。春桃猛地抬头,目光一凛,立刻挪身挡在我身前,压低嗓音:“小姐别动。”
话音未落,三道黑影从路旁跃出,直扑车厢。一人挥刀劈开车帘,寒光逼面。春桃尖叫一声,不是惊惧,而是拼尽全力的呼救:“护——驾!”
刀锋停在半空。赵校尉自后疾驰而至,长枪横扫,将持刀人撞开数步。他翻身下马,一手执枪,一手拔剑,立于车辕之上,冷喝:“围阵!护主!”
厮杀声骤起。刀刃相击,血溅枯叶。我蜷在角落,手死死抵住腹部,冷汗顺着鬓角滑下。一名贼人突破防线,扑向车门。春桃扑上去抱住他手臂,指甲深陷其腕,咬牙嘶喊:“滚开!”
那人反手一推,她重重撞在车壁,嘴角渗出血丝,却仍挣扎着爬起,再度扑上。
赵校尉怒吼一声,枪尖穿透袭击者肩胛,将其钉在地上。余党见势不妙,四散奔逃。他不再追击,返身跃上车辕,沉声道:“夫人受惊了,我们即刻回府。”
春桃抖开披风,将我全身裹紧,自己却浑身发颤。她一手扶我,一手按着肋下,声音发虚:“小姐……咱们……回家了……”我才发觉她左臂一道深口,血已浸透袖面。
马车掉头疾行。我闭目靠在垫上,腹中隐隐抽痛,像有细绳在体内收紧。春桃一直握着我的手,掌心冰凉,却不敢松。赵校尉骑马贴车而行,甲胄染血,目光如铁扫视四周,命人快马先行入府,传医官候诊。
山路颠簸,每一次震动都牵得小腹发紧。我咬唇不出声,冷汗湿透中衣。春桃察觉异样,忙俯身轻唤:“小姐?小姐可还好?”
我睁眼,只觉眼前发黑,喉间泛苦。她立刻掀帘对外喊:“赵校尉!夫人腹痛!速行!”
队伍加快脚步。我听见自己呼吸急促,心跳如鼓。脑中闪过无数念头——孩子可保得住?顾晏之若知晓此事……可会震怒?
终于望见将军府高门。医官已在二门等候,见车至,立即上前搭脉。我被抬入内院正房,安置于床榻。他指尖按在腕上,眉头渐渐锁紧。
“胎气动摇,气血逆冲。”他低声对春桃说,“需静卧安神,不得再受惊扰。若今夜能稳住胎息,方有转机。”
春桃抹去脸上血污,换上干净衣裳,端来热帕子敷在我额角。她守在床边,手始终没松开我的袖角。窗外暮色渐合,烛火摇曳,映着她苍白的脸。
赵校尉在外院值房清点伤亡,报来消息:三名护卫轻伤,擒获一人,其余逃脱。他左臂亦有刀伤,已包扎妥当,仍不肯离岗,亲自带人封锁府门,严禁消息外泄。
屋内药香渐起。春桃煎好了安胎药,小心吹凉,喂我一口口咽下。我神思倦怠,眼皮沉重,却不敢睡。耳畔只听她低声呢喃:“小姐不怕……奴婢在……将军很快就会回来……”
烛芯爆了个花。我望着帐顶,腹中钝痛未消,像一根刺扎在骨缝里,拔不出,也忍不下。
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似有人欲闯入,却被侍卫拦下。春桃起身去查看,片刻后回来说:“是顾老夫人派来的嬷嬷,问您情形。我让赵校尉挡了,说医官交代,任何人不得打扰。”
我轻轻点头,手指再次覆上小腹。
外面风声未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