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叶听雨枯坐在床边,直到东方既白。
心如死灰的她望向窗外。
这世间再无牵挂,叶听雨不想一个人孤零零地活受罪,更不想在这个没有他们的世上苟延残喘。
天刚蒙蒙亮,叶听雨便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走向了后山的林子。
她早已看准了一棵歪脖子树,那是她给自己选好的归宿。
林子里雾气弥漫,透着一股森冷的寒意。
叶听雨一步步走着,就在她即将走到那棵树下时,一阵极其微弱的啼哭声突然穿透了层层迷雾,钻进了她的耳朵。
她脚步一顿,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可那声音断断续续,虽然微弱,却透着股求生欲。
叶听雨鬼使神差地循声找去,拨开一丛茂密的灌木,竟真的看到了一个破旧的襁褓。
那里面裹着一个瘦小的婴儿,小脸冻得发紫,哭声已经嘶哑,两只小手在空中无助地抓挠着。
那一瞬间,叶听雨的心脏猛地颤了一下。
她上前,愣了会后便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那个小小的生命抱进怀里。
感受到掌心传来的那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温热,叶听雨那双干涸的眼眶里,竟再一次涌出了泪水。
她原本一心求死的念头,竟在这个小生命的啼哭声中奇迹般地消散了。
叶听雨想,老天爷夺走了她的丈夫和孩子,却又在最后关头,把这个小生命送到了她的面前。
她好像有活下去的理由了。
于是叶听雨将孩子带回了那个冷清的家,翻出了当年儿子们穿过的旧衣裳,连夜缝缝补补,做成了小衣服。
夜晚,叶听雨看着怀里熟睡的婴儿,轻柔地抚摸着那柔软的胎发,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
“不姓季了……”
她喃喃自语。
叶听雨不想让这个孩子仅仅作为谁的延续而活。
从今往后,这个孩子只属于她一个人,是老天爷赐给她的宝贝,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牵绊。
“就叫叶满吧。”
叶听雨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
“叶听雨的叶,圆满的满。娘不求你能大富大贵,只求你往后日子,能平平安安,圆圆满满。”
......
回忆到这里便戛然而止,因为叶听雨的声音彻底哑了,再也叙述不下去。
对于在一旁旁听的温沅芷来说,叶听雨这漫长的一生,简直是被命运反复揉搓,大起大落得令人心惊。
她听得心口发紧,几乎不忍再听下去,那份深切的悲怆在胸腔中翻涌。
但也正因如此,她心中将那个妖铲除的信念愈发坚定。
那个祸害人性命的妖物,自己定要将它揪出来,绝不能让它再毁掉任何一个家庭。
过了一会儿,屋内的气氛依旧凝重。
三人合力将虚弱的叶听雨搀扶起来,小心翼翼地扶她去床上躺下。
临走前,温沅芷停下脚步,指尖轻捻,悄无声息地给叶听雨施了一道安神的小法术。
柔和的光晕没入老人的眉心,抚平了她眉间那常年紧锁的褶皱。
温沅芷希望这个小法术能保佑这位苦命的老人今夜能做一个没有战火,没有生离死别的美梦吧。
以至于醒来时,身心能稍稍舒展些许,不再那么难过。
回程的路上,萧景的情绪明显有些低落,连脚步都显得沉重了几分。
他忍不住打破了沉默,声音里透着浓浓的鼻音。
“原来叶奶奶这么可怜啊……那满满姐姐到底去哪里了?”
温沅芷闻言,脚步微微一顿。
她知道叶满早已不在人世,可这般残忍的真相,又怎能对着这个还在消化悲伤的孩子说出口呢。
温沅芷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只是沉默地摇了摇头,神色晦暗不明。
萧观澜走在最后,听着两人的对话,也不由得长叹了一口气。
回想起叶听雨口中那个曾经锦衣玉食的漂亮富家小姐,再看如今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巨大的落差感让他心中五味杂陈,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世事无常,当真是造化弄人。
经过叶家这一遭,三人心里都像是压了块石头,早没了先前玩闹的心思,便回了家。
回到住处,为了排解心中的郁气,他们便帮着石燕打理些琐碎杂事,或是坐在院子里闲话家常。
温沅芷毕竟算是见多识广了,为了缓和气氛,她便给萧观澜和萧景讲了些游历四方时遇到的奇闻异事。
时光在闲谈中悄然流逝,这一天便这样平淡而安稳地过去了。
然而,比起这平静的日常,温沅芷的心思却早已飞到了明天。
她更关注的,是即将到来的迎海神祭典。
那是揭开真相的时刻,她倒要要看看,那作祟的妖物究竟是个什么面目。
直觉告诉她,明日恐怕会有一场恶战。
温沅芷暗自盘算要尽量在不伤及自身的情况下,少动用法宝,就当做锻炼了。
正思索间,恰好萧观澜从她面前经过。
温沅芷眼睛一亮,立刻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
萧观澜一见,立马颠颠地跑了过来,脸上挂着笑,道。
“沅沅,怎么啦?”
温沅芷看着蹲在自己眼前的男孩,那副乖巧的模样让她心里一阵发痒,差点就忍不住伸手去揉乱他的头发。
她强忍下这股冲动,故意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小大人的架势说道。
“明天不是迎海神祭典嘛?你和小景,还有叔叔婶婶,到时候都尽量不要靠近海边哦。”
萧观澜闻言,脸上露出了几分疑惑,不解地问道。
“为什么呀?可是晚上沙滩上会有篝火晚会,大家都要围着跳舞呢,不去多可惜呀。”
温沅芷眼珠子骨碌一转,顿时就想好了说辞。
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
“萧哥哥,我悄悄告诉你哦,其实我来这个地方就是为了查案的。
我和官府的人早就暗中发现了凶手的踪迹,明天就要实施抓捕行动了。
到时候海边肯定会乱成一锅粥,打打杀杀的太危险了,所以千万别去呀,小心被误伤。”
萧观澜眨巴着眼睛盯着她,显然没那么好忽悠。
他迟疑了一下,道。
“可是……你还这么小,就出来查案啦?”
温沅芷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一脸认真。
“对呀对呀,正因为我年纪小,看起来人畜无害,那些坏人才会放松戒备,我才能套出更多消息嘛。”
见萧观澜还在犹豫,温沅芷立刻使出杀手锏,双手合十,晃了晃他的胳膊,撒娇道。
“萧哥哥你就帮我这一回吧,一定要听话哦,好不好好不好~”
“……好好好,依你。”
萧观澜无奈地叹了口气,彻底败下阵来。
这世上鲜少有人能抵挡得住温沅芷这软绵绵的撒娇攻势。
哪怕心里隐约猜到她并没有完全说出真话,萧观澜也心甘情愿地选择了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