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小动物伤得很重，似乎是察觉到了有人靠近，艰难地抬起头，朝颜知夏的方向望过来。
湛蓝。那双眼睛是湛蓝色的。
像早已失落在地球记忆中的晴空。
颜知夏整个人怔在原地，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
好像饭桶。
不，不是好像。
她蹲下身，屏住呼吸，仔细去看那双因为虚弱而微微失焦的蓝眼睛。
简直是一模一样。
如果这只小动物的毛色是白的，体型再稍微大一点。
那和她当初捡到的那个饭桶没有丝毫的区别。
颜知夏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微微发颤。
不可能。
饭桶明明好好地待在营地里，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可这双眼睛，她不会认错。她怎么可能认错？
虫母的金色光球飘在她肩侧，圆溜溜的脑袋如何变动外人都看不出来。
只是觉得这看起来弱弱的小东西，身体里似乎有巨大的能量，看着就让人觉得很不爽的样子。
那只小动物似乎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脑袋软软地垂下去，眼睛却还倔强地睁着，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颜知夏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
她知道面前的这个小家伙不是饭桶。
饭桶都那么大一只了，就算是减肥，已经长出来的骨头也不可能让它缩回去。
况且饭桶那么聪明，之前在学校能从那么多人里面精准地找到自己，绝对不会让自己落到这么狼狈的境地。
颜知夏为自己找了无数理由，这不是饭桶。
她不该管了，饭桶会吃醋的。
现在不是之前，自己没有能力管那么多。
但回过神的时候。
她的手已经伸出去了。
所有的思考和犹豫在这一刻就像是一个笑话。
脏兮兮的毛球被她小心的拢进掌心。
太轻了。
轻得像捧着一团随时会散的雾，轻得让她想起很久以前，还没有长大的饭桶。
那时候饭桶也是小小一团。
只是那个时候都它可从未这般狼狈过，它把自己照顾的很好。
等等。
眼眶里有什么东西蓄不住了。
一滴泪毫无征兆地砸落，碎在手背上。
温热，又很快凉下去。
颜知夏看着手上的一道水痕。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
为一只素不相识的小动物？
似乎有点莫名其妙。
指挥部外围，警戒线拉了三道。
人脸识别的仪器的光芒在上方照射。
把每一个试图靠近的人都照得无处遁形。
林檎和星澜刚靠近第一步，就被拦下了。
士兵端着枪，枪口朝下。
姿态不算攻击，但态度也表示很明显。
不允许他们靠近。
士兵目光从两人身上扫过。
一个穿着学校的作训服，看着嫩，像是刚从课堂里拎出来的。
新兵？
教导她的人是谁，现在是她改过来的时候啊？
另一个连衣服都不对，不过看起来质感不错，像是牌子货。
不过这和他一个站岗的有什么关系？
而且现在这个时候。
士兵的眼神立刻警惕起来，手指搭上枪身：“什么人？”
任何一个不认识的人的靠近，那都是必须要警惕的。
“实习学生。”林檎开口，“之前报备过的。”
林檎清楚他们在担心什么。
为了能尽快见到秦朔，所有的必要流程她都愿意配合。
士兵没有立刻接话。
他侧过身，用光脑调出名单，对着两人的脸核对了片刻。
确实有这一批，前线实习，名单对得上，照片也对得上。
他把光脑收起来，语气依然没有松动：“这里不是实习区域。”
“马上离开。”
“再靠近，按擅闯军事禁区处理，直接扣人。”
星澜上前一步：“我们有急事找秦副官。”
“秦副官在指挥作战。有事走正常渠道上报。”
“不是作战的事——”
“那更不能进。”士兵的声音冷下去，枪口虽然没有抬起来，但整个人已经挡在了她们前进的方向上。
“后方人员，请退到警戒线外。”
风不止从何处吹过来，带着焦灼的气。
星澜急了，想到还留在那边的颜知夏。
嘴唇翕动着，差点就要把那句“元帅出事了”脱口而出。
林檎一把按住她的手臂，力道大到星澜吃疼。
咽下了原本要说出口的话。
林檎最嘴形：“别硬来。”
星澜没有再执着。
林檎朝士兵点了点头，语气平缓，“为难了，我们这就走。”
星澜急了，拽住她的袖子：“就这么走了？秦副官——”
“走。”林檎打断她，手上用力，直接把人拽离了警戒线。
星澜被她拖着走了十几步，还要回头，被林檎一把按住肩膀。
“你在闹，见到秦副官的时候就约晚。”
星澜终于闭了嘴，只是脸色还绷得死紧。
两人快步穿过几排临时搭建的物资箱，绕过一台正在检修的运输车，目标明确地朝着一片独立营房走去。
星澜跟在后面，终于忍不住低声问：“去哪儿？”
“找个能帮我们的人。”林檎头也不回。
营房区东侧，一间挂着“作训参谋”牌子的房门被敲响了。
开门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肩章上别着少校军衔，面容精瘦，眼窝很深。
他看见门口站着的人，先是一愣，随即目光落在林檎脸上，停了片刻，眉头微微皱起来。
“赵明远少校。”林檎站在门口，没有要进门的意思，只是从颈间拉出一条细链，把链坠举到他面前。
赵明远的瞳孔骤缩。
那枚徽章他认得。
毕竟曾经他日日相见。
那是先皇太子的私印，皇室的信物，多年前随着那场大爆炸消失的东西。
此刻它安安静静地躺在林檎掌心，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沉黯的银辉。
赵明远的脸色变了又变。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这丫头这时候亮信物，是要干什么？搞事吗？
他受过先皇太子的恩惠，那是真真切切的恩情。可这些年，洛元帅待他也不薄。
指挥部里全是自己的战友，她要是真在这里闹起来，他帮哪边？
手心手背都是肉，帮哪边都是剜心。
“我不是来闹事的。”林檎的声音不高不低，正好压过远处传来的作战设备的轰鸣，“我要见秦副官，传句话。”
赵明远张了张嘴，还想推脱：“现在通讯这么发达，就算是战场也有专用频道——”
“您很清楚，”林檎的声音不高不低，一字一字说得很慢
“有些消息是可以作假的。最重要的消息，还是专人传递比较好。”
赵明远抬起眼，看着她。他没有接话，也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堵沉默的墙。
他知道她说得对。战场上的通讯频道，没有一条是绝对安全的。
加密可以破解，信号可以拦截，声音可以伪造。
可他还是不想动。他不想在这个时候、在这个地方，放一个先皇太子的女儿进去见秦朔。
就算在场的人所有人都知道先皇太子是死在帝国的陛下手中的。
可血脉联系是割舍不断的，谁都不能保证这一位被皇室除名的贵族小姐会不会帮忙。
安静的时间太久，林檎忍不下去，打算开口问了。
落下风就落下风吧。
现在确实是自己这边比较忙，而且洛元帅的情况绝对不能泄露出去。
可赵明远还是先开口了。
“既然是洛元帅叫你传递消息”
星澜站在林檎身后，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转——信物，他要信物，可元帅都已经……
她咬住舌尖，把那点慌乱死死压回去。
林檎找上这个人，就说明他有能力见到秦副官。
她必须绷住。
不能让面前这个人看出端倪。
林檎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把链坠又往前举了举，那枚暗银色的徽章几乎要贴上赵明远的胸口。
挟恩图报的好时候啊。
不然那些恩情还真的拿去喂狗了？
赵明远垂眼看着它，一言不发，像一尊凝固的雕像，不答应，也不拒绝，只是沉默地挡在门口。
林檎想起资料里关于这个人的记录。
赵明远，作训参谋，军龄十四年。先皇太子旧部，洛烬提拔。
两个恩情叠在一起，哪边都重，哪边都放不下。他不是不想选，是选不了。
“秦副官是元帅的人。”林檎开口，声音放轻了一些，“他不会让元帅出事。我只是传句话。”
赵明远依然沉默。
“只是传句话。”林檎又说了一遍。
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士兵跑过，靴子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又很快远去。
那声音像是打破了什么，又像是提醒了什么。
赵明远终于动了。
他侧开身，让出半条通道，声音沙哑得像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跟我来。秦副官在二层东区。”
星澜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塌了下来。
她看了林檎一眼，林檎已经把链坠收回领口，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跟着赵明远迈进了走廊。
指挥室里不算混乱。
起码在赵明远那么多年的经验里，现在绝对不是最繁忙的时候。
秦朔从通讯器前抬起头，一眼就看见了被赵明远领进来的林檎和星澜。
他认得林檎——不单是因为洛彧和颜知夏的关系，更因为她那个已经死去的父亲。
如果不是有颜知夏的存在，他绝对会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盯紧林檎身上的。
这丫头这时候来，能有什么好事？
“就算虫族现在被引到一处，我要处理的事也多着呢。”秦朔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带着点自嘲。
“难道要现在和你们谈合作——对付帝国皇室？”
他本是随口一说，话出口自己倒先愣了一下。
自己还真有这心思。
不过，好像也不错、
帝国皇室和那群贵族这些年是怎么对他们的，他比谁都清楚。
要不是虫族在前线压着，那些人投鼠忌器，他们早就想动手了。
现在虫族的动向那么情况。
等到皇室查清楚这件事和颜知夏有关。
皇室那边恐怕也正琢磨着怎么卸磨杀驴。
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这个道理他懂。
林檎看着他脸上那点微妙的、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神色变化，忽然开口：“您是不是打算对皇室动手了？”
秦朔的表情瞬间恢复成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笑话，这种事是可以随便认下来的吗？“没有。”
他否认得很快，快到自己都觉得有点假。
想法确实不是一天两天了，但现在绝不能落实。
他嘴角不自觉地带了点笑意。虫族被引走，皇室那边肯定会觉得他们没价值了，到时候必然要先下手。
而他们这边，有颜知夏这张牌……
不对那也是皇室想要的牌，还真是麻烦啊。
赵明远站在门口，听到“合作”两个字时，心里那根绷着的弦终于松了。
合作好，合作好啊。没有利益冲突就好，不用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了。
他正想找个由头留下来听听，林檎却已经转向他，语气客气而疏离：“赵少校，我和秦副官有些事要单独谈。”
赵明远看了她一眼。
这丫头是个有主意的，和她父亲一样。
不过当时她父亲和她那么大的时候似乎也没有那么强势、独立。
不，是因为情况不一样吧。
毕竟那一位还是过过一个正常的童年的。
也好，这件事最后还是要洛元帅拿主意，自己留下来也做不了什么。
他点了点头，转身带上门，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秦朔把人带到一间小型会谈室，关上门，示意她们坐下。
他自己却没有坐，只是靠在桌边，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
“说吧。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你们要谈的事，我做不了主。得等元帅回来——”
就当是休息一会好了。
这一次确实没有什么太大的压力。
“洛元帅出事了。”林檎打断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