员工餐厅后厨,忘言一个人忙得团团转。
尽管从半个月前开始,他就每晚都来到后厨,照着手机教程,学习怎么做蛋糕。
但现在,厨房台面还是被他整得一塌糊涂。
打蛋器上挂着面糊,低筋面粉撒了一地。
白色脚印更是从料理台这头踩到那头。
他焦头烂额地忙活着。
折腾了半天,终于做好了蛋糕胚的面糊。
将面糊倒进模具,送进烤箱,调好时间喘了口气,便准备切水果。
律风平时吃芒果多一些,他从冰箱挑出两个金黄饱满的芒果洗好,又用餐巾纸吸去水分,左手抵住芒果,右手持刀斜切下去剔果核。
不料,果皮太滑,刀锋偏了方向,一刀切在了食指外关节。
鲜红的血珠从刀口冒了出来,刺疼感尤为强烈,他将手放到水龙头下冲,伤口很深,靠冲水,压根止不住血。
他很着急,他要赶在12点整,将蛋糕拿给律风。
又乘电梯上到负二楼,去医务室拿了一盒创可贴。
岛上的便利店和医务室都是无偿为员工提供的。
撕开创可贴紧紧将伤口包住,又换了个芒果切。
不料,这次又切到了手。
忘言盯着那抹刺眼的血红色,心里莫名烦躁。
他虽不擅长做饭,但匕首、刀具可是他的本命武器,他对刀的掌控力向来精准,不应该犯如此低级的错误,还是两次。
胸腔闷闷的,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安漫上心头。
一个月前,他有这种感觉的时候律风受伤了,会不会,是律风出事了?
想到这种可能,他发了疯似的朝别墅跑去,跑到律风房间。
隔着门板,他听到里面传来压抑低沉的哭腔。
第一时间是紧张,手搭在门把手上想推开门。
律风从没哭过,即使身上挨刀子、挨枪子也不见他落一滴泪,今晚他怎么了?
忘言很担心,剧烈跳动的心脏几乎要撞破胸膛。
可最终他还是没有勇气转开门把手,他很清楚律风这一生有多苦,眼泪,是情绪溃堤时的坦诚表现,就让律风痛苦地哭出来吧!
只是为什么,他的视线也有些模糊。
忘言抬手在自己脸上摸了一把,手上沾满了水光。
他静静靠门坐下,原来,真正心疼一个人的时候,对方哭,他会比他更疼。
脑海里浮现起过往的种种,忘言最记忆犹新的一件事是自己11岁生日那晚。
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又死寂的房子里,自己用纸剪了一个生日帽戴上,又在白纸上,为自己画出一个五颜六色的蛋糕,然后仪式感满满的对着蛋糕唱生日歌。
律风进门看见了,问了句,“今天你生日?”
忘言失落地点头,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原来自己和律风的生日只差一天,他比律风迟一天。
当时,律风问完话便带上门离开。
一个小时后,律风手里拎着一只烤鸡回来。
那时候,战乱的彝唢国物质极度匮乏,一只烤鸡相当于太平岁月里一桌满汉全席。
忘言光是闻到那股焦香浓郁的烤肉味儿,就已经收不住口水了。
律风将用油纸包着的烤鸡扔给他,调笑,“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子,吃吧,生日快乐!”
忘言几乎是有些暴力地撕开包装纸。
里面的烤鸡金黄焦脆,腿肉和翅尖的部分火候深一些,透着诱人的红棕,他当即扯下一条腿递给律风。
律风摆手,“我晚上吃撑了,不吃!”
忘言执意要给,但律风就是不吃。
忘言还以为律风真不饿,狼吞虎咽吃下一整只烤鸡,开心地在房间蹦跶,闹够了,又心满意足躺在地毯上睡觉。
但睡到半夜,忘言听到身旁有断断续续的肠鸣声传来。
律风为了不吵醒他,捂着肚子起来找水喝,用凉水抵饿。
寒冬腊月天。
他吃着烤鸡吃到撑,律风却夜半爬起来喝凉水。
忘言缩在被子里,紧咬牙关,才忍住没让自己哭出声。
之后,律风说不清多少次省下口粮,只为能让他吃饱饭。
他的亲生父亲都能心安理得地抛弃他,但律风,没有!
此时此刻。
感觉到律风的悲伤,忘言比他更难过。
每当这种时候,他都会无比憎恨苍天和命运,为什么要让一个心底如此善良的人,一生吃尽苦头。
他好想破开这道碍事的门,但他不敢!
他能做的,就是守着他!
次日清晨。
朝阳还没完全升起。
水天相接的海面,洇开淡淡的玫瑰色。
律风洗了一把脸,疲惫地拉开门。
居然看见忘言手里捧着一个六寸大小的圆形芒果蛋糕,站在门外,唇角高扬,笑得明朗又耀眼。
律风愣了一瞬,随即眉峰拧成疙瘩,发火:“谁让你整这些东西的?”
他声音异常冷硬。
这话说完,周围空气都沉闷了。
忘言的笑容僵在脸上,他都有些害怕律风会抬手打翻蛋糕,退后两步,站在安全范围,才准备解释,但一时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知道,律风自打愿望被一次次忽视之后,便很抗拒过生日,而且昨晚,律风心情很差,他希望自己能让律风开心。
但此刻,被律风那双暗沉无波的黑色眼眸紧紧盯着,忘言脑细胞有些僵死。
好半晌,都给不出一句回应。
律风视线下移,看向忘言贴满创可贴的手,质问:“你手怎么回事?”
忘言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下,有些难堪,昨晚他一整夜都不在状态,刀在手里群魔乱舞,将左手五根手指都划伤了,忐忑地回话:“做蛋糕伤的。”
他的胸口显示牌上浮现出这句话。
下一秒,显示牌上又补充道。
“你放心,蛋糕绝对干净,血没粘上去,不过……”
他眼睫微垂:“你要觉得膈应,我让后厨重新做一个!”
说完,他肩膀都垂落了下来,转身要走。
律风黑着脸发话:“回来!”
忘言见他并不嫌弃,眼睛又亮了。
跟着律风走向阳台,将蛋糕放在一张圆形的玻璃茶几上。
律风坐在休闲椅上。
忘言也跟着坐了下来,将塑料餐刀和叉子在桌上摆好,还有个2和9的数字蜡烛,他捏在手中,犹豫着该不该往出拿。
律风靠着椅背叹气,他本来想出去找酒喝,麻痹神经,忘言的出现,有些打乱他的节奏,他恼火地盯着忘言问:“你怎么知道我今天生日?”
“上次你自己说的。”忘言撒谎,其实他是从律风的日记本里看到的。
律风压根不记得这回事,还以为真是自己之前说露了嘴。
见忘言放在桌上的掌心紧紧合拢,很明显藏了东西,他好奇:“你手里拿的什么?”
忘言这才将手心摊开,见律风没吭声,他冒着会被骂的风险,将蜡烛插在蛋糕上,又拿打火机点燃。
橘红色火光和海面升起的红日交相辉映。
谁家好人一大早空腹吃蛋糕啊?
律风一想到这点,心里火气竟莫名散去。
29岁。
奔三的年纪。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从烛火上一扫而过,将火焰熄灭。
忘言把塑料刀具递过去。
律风切蛋糕前迟疑了一瞬,切出三块出来。
忘言不太理解他为什么要这样切,还以为他是给江影切的。
他本想问律风要不要让他去叫江影来。
却听律风语气平淡地说道:“明天就是那小子的生日了,给他也留一块吧!”
“谁?”
忘言内心有一瞬间的雀跃,觉得律风还记得自己,指腹点在胸牌上问。
律风眉梢挑起,不屑地瞥了他一眼:“你好奇心很强嘛!”
一句话堵得忘言再无回嘴之力。
律风将其中一份蛋糕推给忘言,这才想起,忘言来岛上有两年了,他还没了解过忘言,打听:“你是哪个国家的?”
“忘了。”忘言胸口显示牌上闪过这两个字。
律风抬手从忘言头上重重扇了一巴掌过去:“我平时是不是对你太好了,让你都开始以下犯上了?”
忘言红了眼眶,他真希望自己有勇气坦白,但他做不到,丧着脸垂下头。
律风见一巴掌给他扇得快哭了,又吼人:“眼泪给我憋回去,娘们兮兮的。”
忘言微微偏过头,将汹涌的情绪强压下来,又拿起叉子开始吃蛋糕,用勺子舀起一块喂进嘴里,很好吃,至少,于他而言是这样的,他抬眼看过去,见律风也在吃,期待地问:“味道怎么样?”
律风吃东西的姿态很松弛也很干净,看着很养眼。
连吃了两口,才漫不经心地回:“还行吧,一大早吃这玩意,回头肯定会胃反酸!”
律风眉头微微皱起,嘴上虽这样说着,勺子却没停下,他感觉味道真的还可以,果肉搭配绵密的奶油和戚风胚的松软湿润,清甜不腻。
仔细想想,他其实有十多年没过过生日了,他以为自己内心深处很抗拒蛋糕这种东西。
但此刻,他却如此欣然地接受了。
清凉的海风拂面而过,他一口又一口,接连吃着蛋糕,内心的苦涩都被甜意冲淡了不少。
忘言道歉:“对不起,是我欠考虑,明年的蛋糕我晚上送。”
律风盯着忘言胸牌上亮起的文字,说实话,他其实挺喜欢哑巴忘言,安静又忠诚。
但想到江影昨晚说的那番话——忘言是一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
综合考虑,忘言都没有必要留在岛上,毕竟身手一般,专业能力也很差,也许,他该仁慈一些,放忘言去过属于自己的生活,大发慈悲开口道:“心意领了,明天你就离开吧,你想去什么地方,我会安排人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