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就是醒来后太久没回国了，想回来看看而已。”许央垂着头，语气透着心虚。
“好。”男人牵住她的手，又口气淡淡道：“下车吧。”
许央心怀忐忑下了车，望着眼前简朴的二层小楼，有点陌生——因为她从小住的是一家平房，她睡在杂物间，没有床，只有窄窄两条木板上铺着被子，那是她记忆里的房间。
一睡就是十六年。
而几乎是一夜之间，从木板床醒来后，她就置身舒适柔软的床垫，置身男人给她搭建的近乎童话世界的幸福家庭中。
太割裂了。
其实这种割裂感一直都在，只不过她不知道如何去表达——去向这个完美的丈夫表达，这种因为割裂而产生的不信任感。
其实她不是不信任他，而是她不信自己这么好命。
哎，这种曲折幽微的心思要如何细说呢？
她的小手被男人温热的大掌紧紧握着，有点内疚地垂着脑袋。
司机去敲门，可还没等男人扣门，门就被倏地打开了。
迎面一个面容憔悴苍老的中年男人——纵使变了模样，许央也能一眼看出，是表哥刘建。
她眸光颤动，心里涌现复杂的情绪，有错愕、陌生、愤怒、其实也有点心疼。
怎么才八九年没见，就老了这么多？毕竟表哥的年纪不过也才三十左右。
男人眼角皱纹堆叠起一个讨好的笑容，“央央来了。早在屋里就看到你和妹夫的大豪车了，快进屋。”
许央嘴角扯出一个极为勉强的笑容，介绍道：“哥，这是我老公，周暮炎。”
周暮炎一听这话，眼神闪过得意的光，今天她这张小嘴会说话了。
“这、这是结婚了？上次看你俩还在搞对象呢。”男人问着，脚步一瘸一拐往屋里撤，许央这才发现，几年不见，他腿瘸了。
许央和周暮炎牵手进屋。她顺势问：“你认识他？”
男人记得：“咋不记得，上次我爸的葬礼，你俩来过，你忘了？咱都见过的！”
许央尴尬笑了笑，男人哪里知道自己失忆的奇闻，她也不打算说。
不过此刻一颗心忽然就安定了，既然她和周暮炎五年前就相识，就证明被偷走的那五年幸福时光，也是真实存在的。
她就是和一个如此好的人，相知相爱，然后结婚生子了。
此刻，她内心那种割裂感在渐渐缓释，逐而被庆幸和踏实装满。
刘建嘴里还在念叨着许央命好，这下算是翻身了。而周暮炎自始至终，未发一言，表情疏离淡漠，眼神漫不经心扫视简陋的屋舍，心想，这还能住人？
又忽地想起想起妻子的十六年时光，恐怕比这还难堪。
他心下一紧，当即做了一个决定。
许央这时候已经不想叙旧，想扔个红包就地离开了，可兜里的红包还没掏出来——
“哟，央央回来了！”
话音未落，从里屋出来一个年轻女人，许央也一眼就瞧出那人是谁——是曾经把自己打到住院的高年级学姐之一，梁霞。
她心里不禁发出一声冷笑，真有意思，都凑一起了。
女人跟没事人一样，还走到周暮炎身边，看到俊美高大气度不凡的男人眼神放光，不可置信道：“哟，真、真结婚了啊。”
刘建知道许央不喜欢女人，便推搡她出去，“你、你去市场买点菜，咱们好好招待妹妹妹夫。”
“哎妈呀，太有福气了，央央，那时候我以为你俩顶多就搞搞对象，没想到还能结婚呢！你太有本事了！”女人自然聒噪地和许央狎昵叙旧，像是她从没对许央做过那些事一样。
刘建就在一旁拉扯她，可是越拉扯，女人越逞疯。
周暮炎看出妻子的厌恶，圈住她肩膀护住她，又给身后的黑衣司机一个眼神，男人马上领会，用蛮力把女人轻松拽出去。
而后关了门，许央听到门外传来女人的叫喊声，还有一记响亮的巴掌声，声音停止了。
刘建面上立刻不好看，有点愠怒地想维护妻子，却又实在怕这个位高权重的男人，男人扯出一个尴尬的讪笑，对周暮炎说：“好妹夫，这、这你嫂子是不太懂事，等之后我在好好说说她，让你见笑了。”说着他陆续搬来两张板凳，还絮叨道：“自从你上大学，你就没回来过，哥其实挺想你的。”
男人指着一张板凳对周暮炎说：“坐，妹夫！”
周暮炎依旧把男人当空气，抚着许央肩膀小声道：“回去吗？”
刘建神色尴尬，还维持着原来的动作。
许央其实看着有点心酸，抬头对周暮炎道：“你等下，我在和他说两句话的。”
周暮炎轻嗯。
许央这时从兜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包，递到刘建眼前，“哥，好久不见，这个红包，算是我俩的一点心意。”
刘建看着红包露出想拿又不好意思的神情，手指颤颤巍巍的还是拿了，“那个，留下来吃饭，我去准备啊——”
“我爸妈的东西你那还留着吗？”许央直接问，曾经爸妈的东西都被舅妈霸占，她料想估计物件所剩无几，但好歹留下一件是一件。
刘建闻言尴尬笑了，“照片是没了，有几件首饰应该在你嫂子梳妆台上，我去给你找找啊。”
“我陪你去，值钱的我不拿。”许央解释道。
“说啥呢，这次走就都带走吧……”
刘建说着牵着许央往里屋领，许央转头对周暮炎说：“你先回车里等我，马上啊。”
周暮炎微笑颔首。
片刻，许央手里握着一个小布袋出来。却看到周暮炎还在门口等，她走过去牵住他的手：“走吧。”
身后传来刘建挽留用饭的声音，二人皆没理，离开了这个简陋的屋舍。
等上了车，周暮炎看着妻子把小布袋放到书包里，问：“里头都啥啊。”
“妈妈的一个玉佩，一对戒指，本来还有一根金项链的，不过没找到，估计早就被卖掉了。”她把书包拉链合上时，看到男人目光一直盯着，她还以为男人是对这些首饰感兴趣。
她说：“首饰都被她戴脏了，我就不给你看了。”
周暮炎笑了，谁感兴趣这个？他是在看她的指尖好像沾染了污渍，他随即抽出湿巾，给妻子擦手。
周暮炎问：“天色还早，还想去哪？”
许央神色一愣，没想到他还愿意留这，便有点心虚问他：“你、你还没待够啊？”
周暮炎嗤笑一声，“好容易来一趟，你不还没逛够吗？”随手扔了湿巾，“要不再去趟你学校？”
听到学校二字，许央面色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