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阿黄记得,那年的秋天来得特别早。
八月才过,护城河边的柳叶就开始泛黄。先是叶尖一点点焦黄,像被火舌舔过,然后那焦黄慢慢往下蔓延,一天一个样子。等到了九月,满树的叶子都黄透了,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在唱一首很老很老的歌。
老李的咳嗽也跟着叶子一起黄了。
不是以前那种偶尔的、被烟呛到的咳,是深的,从肺腑里翻上来的咳。有时候咳得狠了,整个人弓成虾米,手撑着膝盖,半天直不起腰。阿黄就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看老李的脸涨得通红,看脖子上青筋凸起,看咳完了,老李长长地喘一口气,那气息里有种它听不懂的累。
“没事,没事。”老李总这么说,粗糙的手摸摸阿黄的脑袋,手掌心热得发烫。
阿黄不懂什么叫“没事”,但它听得懂那个声音里的疲惫。所以它蹭得更紧些,用鼻子碰碰老李的手背,湿漉漉的。老李就笑,笑声夹在咳嗽的尾音里,沙沙的,像秋天的叶子在风里磨。
“你啊……”老李蹲下来,和阿黄平视,“比人都懂事。”
阿黄摇尾巴,尾巴扫起地上的几片落叶。老李就捡起一片,举在眼前看。阳光透过枯黄的叶子,能看见细细的脉络,像老人手背上的筋。
“你看,叶子黄了,就该落了。”老李说,声音轻轻的,像在自言自语,“人老了,也该……”
话没说完,又一阵咳嗽涌上来。阿黄站起来,前爪搭在老李膝盖上,呜呜地叫。老李咳完了,摸摸它的耳朵,没再说下去。
二
家里多了些阿黄不认识的东西。
一个白色的、会“滴滴”响的盒子,老李每天要对着它按一下,然后皱着眉头看上面的数字。一堆五颜六色的纸包,拆开来是苦味的粉末,老李要用水冲着喝,喝完了脸皱成一团。还有几个小小的、圆圆的片片,老李用粗糙的手指捏着,仰头吞下去,喉结上下滚动。
阿黄不喜欢这些东西。它闻得出来,那些粉末、那些片片,都带着医院的味道——那种冷冷的、刺鼻的、让人不安的味道。每次老李吃药,它就蹲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好像这样盯着,那些不好的东西就能被盯走似的。
有一次,老李忘了收药盒,就放在藤椅边的小几上。阿黄凑过去闻,闻到一股很浓的苦味。它打了个喷嚏,后退一步,警惕地看着那个白色的盒子。
“别碰,阿黄。”老李从厨房出来,看见阿黄的样子,笑了,“这东西不能吃,苦。”
他把药盒收起来,放进抽屉里。阿黄还盯着抽屉看,耳朵竖着,尾巴垂着。它记得那个抽屉,以前里面只放些针线、旧照片,现在却放进了会“滴滴”响的盒子,还有那些苦味的东西。
家里的味道变了。烟草味还在,铁锈味还在,但现在多了药味,还有老李身上那股越来越浓的、它说不清是什么的味道——像是潮湿的木头,又像是晒不干的衣服,沉甸甸的,压在空气里。
阿黄开始做一些以前不做的事。
老李午睡的时候,它就守在卧室门口,不睡,耳朵竖着,听里面的动静。老李咳嗽一声,它的耳朵就动一下;老李翻身,床板吱呀响,它就站起来,凑到门缝边闻。等里面安静了,它才又趴下,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还睁着。
老李要去买菜,阿黄就挡在门口,不让他出去。以前它都是欢天喜地地叼来牵引绳,尾巴摇成风车,现在它却蹲在玄关,身体堵着门,仰头看老李,眼神里有一种固执的坚持。
“让开,阿黄,我去买点菜就回来。”老李说,声音软软的。
阿黄不动,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听话。”
还是不动。
老李叹口气,慢慢蹲下来。他的动作比以前慢了,蹲下的时候,膝盖会发出轻微的“咯哒”声。阿黄听见了,耳朵一抖。
“你看你,”老李摸摸它的头,“我就是去买个菜,很快的。你在家看着门,好不好?”
阿黄犹豫了。它看看老李的脸,又看看门,最后还是挪开了身子,但眼睛一直盯着老李,直到那扇门关上,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
然后它就跑到阳台,扒着窗户往外看。老李的身影从楼洞里出来,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往菜市场的方向走。阿黄一直看着,直到那个背影变成一个小小的点,消失在拐角。
它不叫,就那样站着,鼻子贴在玻璃上,呵出一小团白雾。
三
护城河的柳叶,终于开始落了。
先是零零星星的几片,在风里打着旋,晃晃悠悠地飘下来。后来就多了,一阵风过,哗啦啦地,像下了一场黄色的雨。叶子落在水面上,随着水流慢慢漂,漂远了,就不见了。
老李和阿黄还是每天去河边散步,但走得比以前慢了。以前阿黄要在前面跑,跑一段,回头等等老李;现在它跟在老李身边,走一步,跟一步,老李停,它也停。
“你看,叶子都落了。”老李在一个长椅上坐下,拍拍身边的位置。
阿黄跳上去,挨着老李坐下。它的身体热乎乎的,隔着裤子也能感觉到。老李把手放在它背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抚着。
“阿黄啊,”老李望着河面,声音很轻,“你说,叶子落了,明年还会长出来,对不对?”
阿黄不懂,但它感觉到老李声音里的什么,就把头往老李手心里蹭了蹭。
“人会老,狗也会老。”老李继续说,手还一下一下地抚着,“老了,就该走了。这是规矩,谁也不能改。”
阿黄抬起头,看老李的侧脸。老李的眼睛望着很远的地方,那里有漂流的叶子,有对岸的楼房,有更远更远的、阿黄看不见的天边。阳光照在他脸上,那些皱纹很深,很深,像叶子的脉络。
一阵风吹来,又吹落好多叶子。有一片正好落在老李肩上,黄黄的,干干的。老李捡起来,捏在手里,轻轻地捻。
“我年轻的时候啊,也在这河边走过。”他说,声音像在讲一个很老的故事,“那会儿柳树还没这么粗,叶子绿油油的。我和她……就沿着这河走,一直走,走到太阳下山。”
阿黄知道“她”是谁。是照片上那个扎着麻花辫的女人,是老李抽屉里那些旧照片里的人。老李有时候会对着照片说话,声音很轻,阿黄就趴在他脚边听,虽然听不懂,但能听出那些话是软软的,暖暖的,像春天刚晒过的被子。
“她走的时候,也是秋天。”老李顿了顿,手里的叶子被捻碎了,碎成一点点黄色的粉末,“叶子也像这样,落了一地。我就在这河边坐了一整天,看叶子落,看水流,想啊,人这一辈子,怎么就这么快呢?”
他转过脸,看着阿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后来我就遇见了你,阿黄。你从垃圾桶边上钻出来,瘦得皮包骨,眼睛却亮亮的。我就想,这小东西,跟我一样,都是没人要的。那我就带你回家吧,咱俩做个伴。”
老李的手停下来,放在阿黄头上,不动了。他的手很暖,手心有些湿。
“这一做伴,就做了这么多年。”他说,声音有点哑,“你陪着我,我陪着你。我咳嗽,你给我舔手;我睡不着,你就趴在我脚边打呼噜;我出去,你就在家等着……阿黄啊,你比人都强,人还会变,你不会,你一直在这儿。”
阿黄不懂这些话,但它能感觉到老李的情绪。那种情绪沉甸甸的,像秋天傍晚的云,压得很低很低。它就凑过去,用鼻子碰碰老李的脸,湿湿的,凉凉的。
老李突然抱住它,把脸埋在它脖颈的毛里。阿黄感觉到有热热的东西滴在毛上,但它没动,就那样让老李抱着,尾巴轻轻摇着,扫着长椅上落下的叶子。
风还在吹,叶子还在落。一片,两片,三片,落在他们身上,落在长椅上,落在脚边。河水哗哗地流,流走了叶子,流走了光,流走了这个秋天的下午。
四
那天晚上,老李咳得特别厉害。
不是一阵一阵的咳,是连续的、撕心裂肺的咳,咳得整个人都在抖,床都在响。阿黄从窝里跳出来,跑到卧室门口,爪子扒着门,呜呜地叫。
门开了,老李站在门口,扶着门框,弯着腰还在咳。他穿着单薄的睡衣,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特别瘦,特别小。
“没事……”他喘着气说,声音像破风箱,“回去睡,阿黄。”
阿黄没动。它走进卧室,跳到床上,挨着老李躺下。它的身体热乎乎的,贴着老李冰凉的脚。老李的脚总是很凉,以前阿黄不明白,现在它知道了,就总是挨着,想把那冰凉焐热。
咳声渐渐平息下来,变成粗重的喘息。老李躺平了,手放在胸口,一下一下地顺着气。阿黄把头搁在他手边,眼睛在黑暗里睁着,亮亮的。
“阿黄啊,”老李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要是我哪天……不在了,你怎么办?”
阿黄的耳朵动了动。它不懂“不在了”是什么意思,但它听出老李声音里的担忧。它就凑过去,舔舔老李的手。一下,两下,湿湿的,热热的。
老李的手动了动,摸摸它的头。
“楼下王奶奶说,她儿子喜欢狗,要是我……她可以带你走。”老李慢慢地说,每个字都说得很吃力,“她儿子是好人,有工作,家里也宽敞。你去了,不会饿着,不会冻着……就是,就是可能没这么多时间陪你。但总比……总比……”
他说不下去了,手停在阿黄头上,不动了。
阿黄不懂,但它感觉到了什么。那是一种比药味更让它不安的东西,沉沉的,压在心口。它就又舔了舔老李的手,舔得更用力些,好像这样就能把那种不安舔走。
“傻子。”老黄笑了,笑声里有咳嗽的余音,“你就是个傻子。我对你好一点,你就记一辈子。我要是……要是真走了,你怎么办?你就一直等?等到老,等到死?”
阿黄不懂,但它听见“死”这个字。它不知道什么是死,但它记得,很久以前,在它还是很小很小、还在流浪的时候,见过一只死去的猫。那只猫躺在巷子口,一动不动,身上有苍蝇围着飞。别的猫狗经过,都绕着走,离得远远的。
阿黄也绕着走。它记得那股味道,记得那种一动不动。从那以后,它就怕那种一动不动。
而现在,老李在说这个字。
阿黄突然站起来,在黑暗里看着老黄。它的眼睛亮得吓人,喉咙里发出低低的、警告似的声音。
“怎么了?”老李问,声音里带着疲惫的笑,“还不让我说了?”
阿黄不叫了,它低下头,用鼻子碰碰老李的脸,碰碰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嘴巴。然后它趴下来,整个身体贴在老李身上,头搁在老李胸口,听着那颗心跳。
咚,咚,咚。
有点快,有点乱,但还在跳。
阿黄就听着,一直听,直到那心跳渐渐慢下来,渐渐平稳。直到老李的呼吸变得均匀,变得绵长。直到窗外的天色,从墨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透出一点灰白。
它就这样听着,守着,用身体焐着老李冰凉的脚。
它不知道什么是离别,不知道什么是死亡。它只知道,这颗心在跳,这个人还在这里,还暖和,还会摸它的头,还会叫它“阿黄”。
这就够了。
五
秋天越来越深了。
护城河边的柳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稀稀拉拉的几片,在风里孤零零地挂着。河水平静地流,流走了落叶,流走了夏天的热气,流走了很多阿黄不懂的东西。
老李的咳嗽还在继续,但似乎好了一些。至少,咳得没那么厉害了,咳完了,还能直起腰,还能慢慢地走路,还能带着阿黄去河边,坐在那个长椅上,看叶子一片一片地落。
药还在吃,白色的盒子还在“滴滴”地响。但老李的精神似乎好了点,有时候还会跟阿黄开开玩笑。
“你看你,又胖了。”他摸着阿黄的肚子,笑着说,“我都没肉吃了,全给你了。”
阿黄就摇尾巴,把肚子露出来让老李摸。它喜欢老李摸它,那双手虽然粗糙,但很温柔,一下一下的,能摸到它心里去。
家里的味道似乎也淡了些。药味还在,但被老李点的艾草味盖住了些。老李说,艾草驱邪,能让家里干净点。阿黄不懂什么是驱邪,但它喜欢艾草的味道,暖暖的,像晒干的草,像秋天下午的阳光。
日子好像又回到了从前。老李做饭,阿黄守着;老李吃饭,阿黄看着;老李午睡,阿黄守着门;老李去河边,阿黄跟在身边。
只是走得慢了些,只是咳得多了些,只是老李有时候会看着阿黄,看着看着,就发起呆来。阿黄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它能感觉到,那些时候,老李的眼睛很深,很深,像秋天的夜,看不到底。
有一天,老李从抽屉里拿出那本旧相册。那是阿黄很少看到的东西,老李不常拿出来,拿出来的时候,总是安安静静的,一页一页地翻,翻很久。
今天他也翻,阿黄就趴在他脚边,下巴搁在他拖鞋上。相册很厚,里面有很多照片,黑白的,彩色的,大的,小的。照片里的人,有的阿黄认识,是年轻时的老李,是那个扎麻花辫的女人;有的阿黄不认识,是穿着军装的人,是抱着孩子的人,是很多很多人,笑着,站着,坐着。
老李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他的手指抚过那些照片,抚过那些笑脸,那些已经模糊的、褪色的时光。
翻到最后一页,是空的,只有透明的塑料膜。老李停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阿黄。
“阿黄,”他说,声音很轻,“咱们照张相吧。”
阿黄不懂什么叫“照相”,但它听出老李声音里的期待。它就站起来,摇摇尾巴。
老李笑了。他慢慢站起身,走到衣柜前,从最上面的格子里,拿出一个黑色的、方方正正的盒子。阿黄没见过那个盒子,它好奇地凑过去闻,闻到一股陈旧的味道,像放了很多年的书。
老李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黑色的、有圆圆的玻璃眼睛的机器。他小心翼翼地拿出来,用袖子擦了擦,然后走到窗边,对着光看了看。
“还能用。”他自言自语,又看向阿黄,“来,阿黄,过来。”
阿黄走过去。老李把它拉到身边,让它坐在藤椅边。藤椅是空的,老李站在椅子后面,一只手扶着椅背,一只手拿着那个黑色的机器。
“看这儿,阿黄,看这儿。”老李说,声音里有种阿黄没听过的、微微的颤抖。
阿黄就抬起头,看那个黑色的机器,看机器后面老李的脸。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老李花白的头发上,照在他深深的皱纹里,照在他那双看着阿黄的、有些浑浊的眼睛里。
“咔嚓。”
很轻的一声,像叶子落在地上的声音。
老李放下机器,走到阿黄身边,蹲下来,抱住它。抱得很紧,很紧,紧得阿黄有点喘不过气。但它没动,就那样让老李抱着。
“好了,”老李在它耳边说,声音哑哑的,“咱们有相了。以后……以后你想我了,就看相。”
阿黄不懂,但它感觉到有热热的东西,滴在它脖颈的毛里。它就扭过头,舔舔老李的脸。咸咸的,湿湿的。
窗外,又一阵风吹过,吹落最后几片柳叶。叶子在空中打了几个旋,晃晃悠悠地,落在窗台上,落在院子里,落在护城河里,随着水,流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而屋里,老李还抱着阿黄,阿黄还让老李抱着。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照在那个黑色的、方方正正的盒子上,照在藤椅下,那片刚刚飘进来的、金黄的落叶上。
秋天很深了,深得能听见时间流走的声音。
但至少在这一刻,阳光是暖的,拥抱是紧的,心跳是近的。
这就够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