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逊当然不会坐以待毙。
他在合肥城中反复推演,发现满宠的兵力虽多,却不敢轻举妄动。
而姜维那边,三千人守着襄阳,看似最弱,却卡在最要命的位置上。
他不敢打姜维。
打了,万一姜维倒向满宠,东西夹击,合肥危矣。
他也不敢打满宠。
打了,兵力集结,后方空虚,姜维若趁机东进,合肥同样危矣。
最弱的一方,反倒成了双方都不敢得罪的一方。
陆逊思忖再三,决定拉拢姜维。
他提笔写了一封信,措辞恳切,引经据典,从先帝刘备与孙权结盟说起,到赤壁之战共破曹操,到如今孙刘两家唇齿相依,共抗曹魏。
信末写道:“襄阳姓刘、合肥归吴,两家共分荆州,划江而治,世代盟好,岂不美哉?”
信使昼夜兼程,送到襄阳。
姜维看完,笑了笑,把信收进袖子里,没有回信,只是对信使说:“回去告诉陆都督,孙刘联盟,我记着呢。”
信使走后,姜维又掏出那封信看了一遍,自言自语:“划江而治?骗鬼呢。”
他想起魏延临行前说的话:“陆逊和满宠,一个比一个精。他们说什么,你都答应。让你干什么,你都别干。”
满宠的信也到了。
措辞截然不同,不提孙刘联盟,不提共抗曹魏,而是从先帝刘备与曹操青梅煮酒论英雄说起,说曹刘本是一家,孙吴才是外人。
信末写道:“襄阳本属大汉,今将军收复故土,功在千秋。若与曹魏联手,共击陆逊,合肥唾手可得。届时,襄阳、合肥皆为将军所有,岂不快哉?”
姜维看完,又笑了。
他把信收进袖子里,对信使说:“回去告诉满大将军,曹刘一家,我记着呢。”
信使走后,姜维把两封信并排摆在案上,左看右看,忽然笑出了声。
一个说孙刘联盟,一个说曹刘一家。
一个要共击曹魏,一个要共击孙吴。
各说各话,各怀鬼胎。
他想起魏延那句话:“他们说什么,你都答应。”
他答应了,可什么都没答应。
接下来的日子,满宠和陆逊的信使像走马灯一样往来于襄阳、合肥、满宠大营之间。
陆逊催姜维表态,姜维说:“孙刘联盟,天经地义。待我禀报丞相,再作定夺。”
满宠催姜维出兵,姜维说:“曹刘一家,理当相助。待我禀报魏将军,再作定夺。”
陆逊又来信,说兵贵神速,不可贻误战机。
姜维回信:“陆都督所言极是。待我禀报丞相,定当速决。”
满宠又来急信,说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姜维回信:“满大将军所言极是。待我禀报魏将军,定不失机。”
几次三番下来,满宠和陆逊都回过味来了。
这小子油盐不进,你说什么他都点头,你让他干什么他都不动。
满宠摔了茶盏,骂了一句:“小狐狸。”
陆逊放下信,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魏延带出来的人,果然不简单。”
姜维的安稳日子没有持续太久。
魏延的信是在一个傍晚送到的,信使跑死了两匹马,浑身是土,嘴唇干裂。
姜维拆开信,烛火下看了三遍,眼睛越来越亮,最后猛地一拍案几,把旁边的亲兵吓了一跳。
“好计!好计!”他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把信又看了一遍,然后哈哈大笑。
亲兵小心翼翼地问:“将军,魏将军说什么?”
姜维没有回答,只是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沉默了很久。
然后转身,对亲兵说:“备纸笔。”
他提笔写了两封信,一封给陆逊,一封给满宠。
内容大同小异,措辞恳切,大义凛然。
信中说:三方对峙,兵连祸结,受苦的是百姓,伤亡的是士卒。
某虽不才,愿为苍生请命,恳请两位将军拨冗一会,共商大计。
地点选在三方势力的正中心,每人只带一百骑,会谈时不得披甲,不得携带兵器,士卒保持百步距离。
若蒙允诺,某当扫榻以待。
信使连夜出发,分赴合肥和满宠大营。
陆逊接到信时,正在帐中看舆图。
他看完信,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无奈,有欣赏,也有一丝说不清的苦涩。
姜维这一手,高明。
他把自己架在道义的高台上,你若不去,就是不顾苍生,不顾百姓。
你去了,他也占不到什么便宜,可他就是要把你拉出来,晾在光天化日之下。
“回信。”他对信使说,“准了。”
满宠接到信时,正在和夏侯儒议事。
他看完信,没有笑,也没有骂,只是把信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敲了很久。
夏侯儒问:“大将军,去不去?”
满宠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姜维这些日子的表现,不答应、不拒绝、不表态,油盐不进,滑不留手。
他以为魏延不在,姜维就是个愣头青,可以哄,可以骗,可以拿捏。
可这一个多月下来,他发现自己错了。
这个年轻人,跟魏延一样恶心人。
“去。”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去会会这个姜伯约。”
三方信使来回奔走了数日,终于敲定了会面的细节。
地点选在襄阳与合肥之间的一个叫“三义口”的小地方,据说是当年三个异姓兄弟结拜之处,早已荒废,只剩一座破庙和几棵老槐树。
每人只带一百骑,会谈时不得披甲,不得携带兵器,士卒在百步外等候。
任何一方违反约定,其余两方共击之。
三义口的破庙前,三队人马几乎是同时到达的。
陆逊从东边来,一百骑清一色的白马,甲胄鲜明,旌旗低垂。
满宠从北边来,一百骑黑马,甲胄厚重,马刀挂在鞍侧,虽未出鞘,可那股杀气隔着半里地都能闻见。
姜维从西边来,一百骑杂色马,甲胄新旧不一,可人人腰杆笔直,眼睛亮得惊人。
三方在破庙前的空地上勒住马,谁也不先下马,谁也不先开口。
风从庙门里灌进去,又灌出来,卷起地上的枯叶,哗啦啦响。
姜维先动了。他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亲兵,整了整衣袍,大步走向庙中。
经过陆逊马前时,他抱拳行了一礼,没有说话。
经过满宠马前时,他又抱拳行了一礼,还是没有说话。
陆逊和满宠对视了一眼。
这一眼很短,可两个老狐狸都在这一眼里读出了对方的心思:这年轻人,不简单。
他们几乎同时下马,跟着姜维走进庙中。
士卒留在百步外,三队人马各占一方,隔着空地对峙,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拔刀,可手都按在刀柄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