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场尽头,是长江。
江面上,战船密布,帆樯如林。
吴国水军,天下无敌。七万大军中,水军占了两万,战船三百余艘。
最前面的是艨艟,二十艘,每艘长十余丈,宽两丈,船身狭长,吃水浅,速度快。
船舷两侧覆盖着牛皮,涂上桐油,防火防箭。
船头包着铁皮,用来撞击敌船。
每艘艨艟配桨手六十人,弩手四十人,甲士二十人。
弩手们蹲在船舷内侧,从射孔中往外放箭。
甲士们站在船头,手持长刀长矛,等着接舷搏杀。
艨艟后面是斗舰,五十艘,比艨艟大一圈,船身宽阔,可载百余人。
斗舰上建有女墙,墙上有射孔,女墙后面站着弩手和弓手。
船头有一座小型拍杆,用粗大的木杆制成,顶端绑着铁锤,可用来砸毁敌船的桅杆或甲板。每艘斗舰配桨手百人,战斗人员八十人。
斗舰后面是楼船,十艘,是水军的主力战舰。
最大的那艘叫“飞云”,是陆逊的旗舰,五层楼阁,高十丈,可载两千人。
船身用楠木制成,龙骨是一整根千年楠木,船板厚达一尺,寻常箭矢射不穿。
楼船顶层是指挥台,陆逊的水军令旗就插在那里。
中层是弩手和弓手的阵地,四面都有女墙和射孔。
底层是桨手舱,三百名桨手分列两侧,桨叶划破水面,整齐如一人。
船头有一座大型拍杆,杆长五丈,铁锤重千斤,一锤下去,可砸碎任何敌船。
船尾还有一座投石机,可将数十斤的石弹抛射到两百步外。
其余的中小型战船,如赤马、斥候、走舸等,密密麻麻排列在楼船两侧,像一群小鱼簇拥着巨鲸。
江岸边,还陈列着一批攻城器械。
二十架投石车,每架需要五十人操作,可将百斤重的石弹抛射到三百步外。
石弹堆在投石车旁边,像一座座小山。
三十架云梯,底座装有木轮,可推着走。
梯身用粗大的竹子制成,顶端装有铁钩,可钩住城墙垛口。
十辆冲车,车身包着铁皮,顶部呈人字形,可抵御滚木擂石。
车内悬着一根粗大的巨木,包着铁头,用来撞击城门。
五十辆轒轀车,是一种木制棚车,下面有轮子,上面覆盖着湿牛皮,可防火箭。
车内藏着工兵,用来填壕沟、挖城墙。
还有大量的壕桥、木幔、填壕车等,一应俱全,堆满了江岸。
七万大军列阵已毕,步卒如铁壁,骑兵如锋刃,弓弩如蔽日,水军如蛟龙。
江风从东边吹来,卷起千面旗帜,猎猎作响。
陆逊缓步登上点将台,靴底踩在木阶上,发出沉稳的笃笃声,走到最高处,他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方阵。
七万双眼睛看着他。
陆逊没有急着说话。
他站在那里,江风吹动他的战袍,吹动他身后的帅旗。
那面“陆”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只巨大的翅膀,随时准备腾空而起。
台下鸦雀无声,只有旗帜的飘动声,只有战马偶尔的响鼻声,只有江水拍岸的哗哗声。
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的耳朵。
“诸位。昔日周郎赤壁破曹,火烧连营七百里,江东子弟,何曾惧过谁?”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台下,
“今曹魏西线新败,精锐尽丧于关中;蜀汉虽胜,亦已筋疲力尽,赵云病逝,邓芝阵亡。荆襄空虚,江淮动摇,上天予我江东之机,就在今日!”
台下将士的呼吸粗重起来。
有人攥紧了手中的矛杆,有人握住了刀柄,有人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背。
陆逊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志在必得的笑意。
他展开地图,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曹魏以为,我东吴必取襄阳。殊不知,襄阳虽要,却非我最终之所图。”
他的手指从襄阳滑过,重重戳在合肥的位置上,“曹魏重兵皆聚于西线,东线合肥,已是空城一座!”
陆逊抬起头,目光扫过众将,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诸位将军,可愿随本督,建不世之功!”
台下将士热血沸腾,七万人齐声高呼:“愿随都督!万死不辞!”
鼓声再起,号角连天,长江之上,千帆竞发。
鼓声渐息,陆逊抬手,示意众将上前。
数十位将领齐步出列,甲叶摩擦声整齐划一,站成两排,抱拳听令。
陆逊展开舆图,铺在案上。
舆图很大,从荆襄到江淮,从合肥到许昌,山川关隘,城池道路,标注得密密麻麻。
他拿起朱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圈住襄阳。
“朱然听令。”
朱然上前一步,抱拳:“末将在!”
陆逊指着舆图上的襄阳:“你率两万水陆军,出江陵,溯汉水而上,佯攻襄阳。声势要大,旗帜要多,战船要密。让夏侯儒以为我主力在此。”
他顿了顿,“记住,只佯攻,不实打。牵制住他即可,不必拼命。”
朱然点头:“末将明白。只是,佯攻到什么程度?打到城下,还是只在城外转悠?”
陆逊看了他一眼:“打到城下,但不登城。擂鼓三天,箭射三日,让他睡不着觉,吃不下饭,派出去的斥候一波接一波,累死他的马。他要出战,你就退。他要回城,你就进。磨他,耗他,让他不敢分兵。”
朱然抱拳:“末将领命!”他接过令旗,退到一旁。
陆逊又拿起一支令箭:“全琮听令。”
全琮出列,抱拳。
陆逊指着舆图上合肥以东的濡须口:“你率一万水军,驻守濡须口,切断合肥与巢湖之间的水道。曹魏若从合肥向东突围,你拦。若从东边派援兵来,你也拦。”
他手指在地图上划过,“记住,不是让你打,是让你堵。水陆并进,把合肥东边的路全封死。”
全琮接过令旗,抱拳退下。
陆逊的目光落在诸葛瑾身上:“诸葛瑾听令。”
诸葛瑾出列,拱手。
陆逊道:“你率五千人,屯兵历阳,作为后应。朱然那边若吃紧,你派兵去补。全琮那边若有漏网之鱼,你负责兜住。另外……”
他压低了声音,“合肥若破,你立刻派人接管城池,清点府库,安抚百姓。仗我来打,善后的事你来办。”
诸葛瑾点头:“明白。”
他接过令旗,退到一旁。
陆逊拿起第三支令箭,目光落在朱桓身上。
朱桓虎背熊腰,甲胄下的肌肉隆起,双手各拎一只铜锤,站得像一座铁塔。
“朱桓听令。”
朱桓上前一步,抱拳,铜锤撞在胸甲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陆逊指着舆图上合肥西边的逍遥津:“你率五千精骑,从庐江出发,绕道合肥西侧,抢占逍遥津渡口。曹魏若从西边派援兵,你在津口阻击。若合肥守军向西逃窜,你在津口截杀。”
朱桓瓮声瓮气地问:“都督,逍遥津窄,骑兵展不开。末将能不能先过津,在岸西列阵?”
陆逊看了他一眼,嘴角微扬:“你学会动脑子了?”
朱桓嘿嘿一笑,没接话。
陆逊点头:“准。你先过津,在西岸列阵。记住,只堵不追。堵住了,就是大功。”
朱桓抱拳:“末将领命!”
他接过令旗,退下时铜锤又撞了一下胸甲,哐当一声,旁边几个将领侧目。
陆逊拿起第四支令箭,目光扫过剩下的将领,最后落在步骘身上。
步骘年长,须发皆白,可眼神锐利。
“步骘听令。”
步骘出列,拱手。
陆逊指着舆图上合肥以南的巢湖:“你率一万水军,驻守巢湖,作为总预备队。哪一路吃紧,你就往哪一路补。朱然那边若被夏侯儒反扑,你从水路溯汉水而上,抄他后路。全琮那边若被曹魏水军突破,你从湖中出击,拦腰截断。朱桓那边若被援兵冲散,你从巢湖西岸登陆,侧击曹军。”
他顿了顿,目光深沉:“你是老夫的底牌,不到万不得已,不动,动了,就要一击致命。”
步骘接过令旗,苍老的手稳如磐石:“末将明白。”
陆逊最后拿起帅旗,目光扫过众将:“本督亲率两万主力,坐镇中军,水陆并进,直取合肥。”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从巢湖到合肥,从合肥到逍遥津,从逍遥津到濡须口,画出一个巨大的包围圈。
“朱然在襄阳牵制,全琮在濡须断后,朱桓在逍遥津堵西,步骘在巢湖坐镇。四路齐发,合肥就是瓮中之鳖。”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曹魏援兵从西边来,朱桓挡,从东边来,全琮拦,从北边来,步骘截,南边是巢湖,水军在我们手里,他插翅也飞不出去。”
他将帅旗插入案上的旗座,声音沉稳如山:“三日内,我要看到合肥城头的旗帜,换成我东吴的旗。”